境外课本中的鲁迅不是革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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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是中国现代以来为数极少的世界级作家之一，他在中国发生影响的同时迈开了走向世界的脚步。鲁迅作品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在日本、朝鲜、法国、美国、德国、前苏联等世界主要国家传播。青少年是文学接受的主要群体，鲁迅作品经境外知识精英接受之后纷纷走进各自的课堂。1953年，日本鲁迅研究专家竹内好翻译的《故乡》进入日本国文教材，鲁迅从此扎根日本中学课堂，长期享受日本“国民作家”待遇；1955年，作为“中学生读物丛书”之一种的《鲁迅短篇小说集》在莫斯科儿童出版社刊行，鲁迅自此在俄罗斯青少年中逐渐产生影响；韩国朝鲜国文教材中也一直选有多篇鲁迅作品；鲁迅在我国台港地区和新加坡等国文教材中同样占有重要位置。因此，考察境外国文课本中的鲁迅形象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台港澳鲁迅形象的最初摹本源自鲁迅原产地中国大陆，但毕竟各自有不一样的社会制度与教育理念，因此，台港的鲁迅形象与中国大陆有所不同。

“初识鲁迅”给儿童留下什么印象？这直接关乎他们以后对鲁迅的接受。“我国有这样一位大文豪；他时常穿一件朴素的中式长衫，短短的头发刷子似的直竖着，浓密的胡须成一个隶书‘一’字……他，就是鲁迅。”这是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小学语文课本“初识鲁迅”单元中的一段话，在《少年闰土》课后有这样一段话：“鲁迅以笔为武器，战斗了一生，被誉为‘民族魂’，XXX评价他是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大陆中学国文课本中对鲁迅的介绍也离不开“三家”之说。

相比之下，台港地区的国文课本中的鲁迅形象与大陆课本中的有所不同。我国台湾翰林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普通高级中学国文》的鲁迅介绍：

……鲁迅为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民国七年首次以“鲁迅”为名，发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奠定了新文学运动的基石。鲁迅认为唯有文艺才能改造人心，因此他的小说着力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往往针对传统文化陋习与当时社会弊病着笔，剖析人性深刻，其中以《阿Q正传》最为著名。除小说外，鲁迅亦擅写杂文随笔，风格泼辣犀利、严峻凛然，批判意识强烈。……

台湾三民书局股份有限公司《普通高级中学国文》的鲁迅介绍则是这样：

 ……其一生笔耕不辍，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文学家、政治评论家、翻译家。……鲁迅作品甚多，小说多取材于社会不幸的人们，针对传统积习与当时社会弊病而发，批判意识强烈，剖析人性深刻，笔触辛辣而时带幽默，沉痛的控诉中流露出深深的哀悯与同情。

香港国文课本中的鲁迅与台湾课本中的信息大同小异，如香港启思出版社2009年《启思生活中国语文（第3版）》的《风筝》一课是这样介绍的：

鲁迅（1881—1936）……现代文学家。……鲁迅对旧社会保守落后的思想和制度极为不满，于是以冷峻辛辣的笔触抨击时弊。

香港培生教育出版亚洲有限公司2010年版《新高中综合中国语文（必修部分）》中所选《孔乙己》一课的“作者介绍”则是这样介绍鲁迅的：

 ……鲁迅的作品极具文学价值，但他自己却并不重视。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一文记述：“鲁迅先生出书的校样，都有来揩桌，或做什么的。”有一次，鲁迅在家里请客，客人因吃鸡而令双手油腻，鲁迅便把自己的稿件给客人擦手。

比较看出，台港课本中的鲁迅基本信息相同：新文学作家，揭露批判是其主要特点，文笔辛辣是其主要风格。但两地课本中的鲁迅头衔或身份并不完全一致：香港所有课本只提鲁迅文学家身份，台湾则在文学家基础上有的加上思想家，有的甚至给予政治评论家、翻译家的称号。（鲁迅在台湾国文教科书中“政治评论家”这一身份的获得可能与创作大量与现实政治密切联系的杂文有关。）但两地均不取“革命家”一说，由此说明我国大陆与港台地区对鲁迅评价在政治层面上的微妙差别。什么是“革命”？大陆的“革命”与我国台湾和香港地区认为的“革命”内涵显然有所不同。

1970年中华书局新加坡分局编印出版的新加坡中学华语读本《中华文选》收《秋夜》《好的故事》《雪》《风筝》《一件小事》《鸭的喜剧》《故乡》《孔乙己》等多篇鲁迅作品，另有鲁迅侄女周晔（周建人女儿）《我的伯父鲁迅先生》。这些课文中，鲁迅生平介绍每篇相同，强调鲁迅留学日本，回国后任教，最后“专力从事创作与翻译，并积极参加文学运动的领导工作”，并这样诠释鲁迅价值：“鲁迅作为当代文坛巨人，他不但是中国最著名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对中国社会影响很大。”

不过，从“提示”看出编者希望学生心中的鲁迅形象不再是斗士，而是智慧、大爱、欣赏自然与宽容情怀的鲁迅。如《秋夜》为“描写秋夜景象之作”而非一个隐喻社会黑暗战士抗争的暗示性文本，《好的故事》“追记山阴道上所见美景的作品”，《雪》“叙写江南和朔方的下雪的景象之作”等，并未像大陆那样拔高。周晔《我的伯父鲁迅先生》则试图传达给学生一个幽默、勇毅、关爱、深沉等多元素组成的丰富生动的鲁迅形象。

美国教科书中的鲁迅形象与我国大陆及港台地区又有所不同。美国培生教育集团2004年出版的《文学》课本（高三年级用）选编的《故乡》中，作者介绍与大陆当下课本中的介绍差不多，但看最后一部分“支持革命”：

鲁迅晚期的创作突然变得充满政治性。目睹国民党政权的腐败与失败，鲁迅坚信革命的必然性。他的作品描述了社会积贫积弱的困境，大声疾呼要进行革命。正因为鲁迅对革命充满同情，他在作品在共产党新政权那里，即使在文学遭到禁止的时代，也是非常流行的。今天，许多学者把鲁迅当作他们那个时代最重要的小说家。

这段文字所传达的信息可以说是相当丰富的：鲁迅除了小说家的身份，还隐含着革命者的角色，鲁迅作品的政治色彩是与中国共产党新政权和社会变革联系在一起的。这就与台湾和香港课本中的鲁迅身份介绍不同：港台决不提及鲁迅的“革命”，美国则间接承认大陆新政权对鲁迅的角色定位：革命家。当然，“革命家”与“革命者”的内涵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日本教科书中的鲁迅介绍普遍简洁，如光村图书《国语3》中的《故乡》：

鲁迅（1881~1936），本名周树人。中国小说家。中国近代文学之父。著有小说《阿Q正传》《狂人日记》、杂感集《而已集》《三闲集》、散文诗集《野草》、文学史《中国小说史略》等。

“中国现代文学之父”的头衔可谓至高无上，鲁迅配得上这一称呼，但中国大陆似乎从来没有给过鲁迅这一伟大头衔。在东京书籍株式会社2016年出版的《精选现代文B》所选《藤野先生》作者介绍中，鲁迅的头衔是“小说家”“中国新文学运动的先驱”，这一身份的定位也是没有问题的。

以上考察可以看出：鲁迅在境外国文课本中一般被定位为文学家或小说家而鲜有提及他是一位思想家，更没有革命家一说，鲁迅这一身份加上学生通过阅读作品引发的鲁迅想象，共同构成境外青少年所接受的鲁迅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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