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张雪峰主义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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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张雪峰主义一路走好

作者：一粒盐

人需要牛奶和面包，也需要成就和自由，前者是物质的，后者是精神的。选专业这种事必然涉及填饱肚子和精神追求这两方面。在中国这个社会，大部分人对于学科的认识都异常浅薄。在这种情况下，需要那些真正热爱一个学科的人去向别人讲述读那个学科的意义和乐趣，以及未来可能的发展前景；也需要张雪峰这样最世俗、最功利的人，告诉别人选择一个学科到底能不能有饭吃，能挣多少钱。

理想的情况当然是一个人能同时做到这两点，但这委实不易。不过这个世界上真有“兴趣主义”的专业人士愿意给别人讲某个“不实惠”的专业的现实，甚至以此为理由劝退别人。比如，我在北美的哲学系，有的教授就愿意劝退新人。我在选择申请博士的时候，就曾经被系里的教授“友好地”劝退过。他告诉我：“以我对你的印象，你申请不上任何一个博士项目；哪怕你能侥幸申请上，我觉得你也很难毕业；就算能毕业，我觉得你也很难找到相关的工作。”但是，这样的劝退，依然没有像张雪峰做的那样，从根本上否定一个人根据兴趣来做选择。

这点正是“张雪峰主义”最大的问题。他永远要摆出一副“我是唯一正确的，你必须听我的”的架势，始终给自己立一个“我要把这个傻孩子骂醒”的英雄人设。

张雪峰摆出的那副“我有权利、也有能力指导别人人生”的姿态，高度迎合了很多中国家长那种“既普通，又自信”的自恋。这种风气，对中国青少年主体性的觉醒，无疑是百害而无一利。

而这种造神的方式，给人洗脑的方式，我们见得还不够多吗？

在我眼里，张雪峰就像《笑傲江湖》里的岳不群，是一个总要用某种“伟光正”的形象来标榜自己的伪君子。

当然，也有很多人对张雪峰的讨厌，是因为发现他对各个学科的认识和了解、包括对未来就业前景的判断，都很浅薄。很多现在站出来骂他的人，都是听信了他的话，然后选择了一个“隐性天坑”专业。想想也是，这世界上哪有一种既安稳又快乐、而且永远不差的选择？怎么会有一个能保障一切的专业？这样的专业，又能昌盛多久？

我这种人对张雪峰不过是价值观上的反感，充其量只是嘲讽一番，那些真的因为相信张雪峰而在现实中失败的人，才是他真正的掘墓人。

在我眼里，张雪峰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利用就业焦虑，尤其是利用中国父母的就业焦虑来挣钱的商人，并通过“拯救你”的方式活在自己的自恋里。他给自己塑造了一个最纯粹的功利宗教，然后把自己塑造成这个宗教的神。他肆意地给中国社会底层的人灌输“你不配追求其他东西”的信念，通过这样的方式给那些还对精神有追求的人洗脑——而这是邪教常用的手段。当一个人太渴望流着“牛奶和蜜”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人出来大手一挥——“跟我走！”

张雪峰之所以能成功，主要是因为那些真正认同他这套价值观的人，大多常年也身处在一些极其相似、但还没有那么极端的价值环境里。对于中国人来说，也许从古至今，都或多或少认为无法马上变成钱的东西没有用。这也是为什么过去的人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因为在那个年代，读书是有可能给他们带来真正有用的东西：只有读书，走仕途这条路，才能让他们当官，让他们有权力。这也是为什么在戊戌变法的时候，科举那么难被废除。首当其冲反对科举的人，就是那群读书人。

毋庸置疑，张雪峰这样的人的确让一些人得到了实惠——哪怕是暂时的，或者哪怕他们以为他们得到了——他们便是这个“邪教”最忠实的信徒。接受这套价值观的人，往往把既得利益看得最重要，你别指望这些人能为一个社会的长远发展能有什么益处。

张雪峰主义尝试扼杀一切除功利之外的可能性，否定任何选择中除功利之外的其他追求的价值。不仅他，他的许多“信徒”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只要你说一句张雪峰的问题，他们立马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跳出来反击。他们永远把“你的想法对我没用”，进一步极端化成“你的想法没有任何道理”。

但是这些人从来没想过，那些选择他说的“天坑行业”的人也有混得挺好的，而那些选择他说的热门专业的人，难道就没有混得很差的吗？我想也未必吧？也许事实是，这样的一群人里，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混得很差，也许连工作都找不到。从这点上看，那些成为张雪峰的信徒的人，就算本身不平庸，也大多是一群不够自信、缺乏勇气的人。

张雪峰的信徒们，总喜欢躲在“寒门学子”的身份认同里。他们一边反复强调张雪峰为“寒门”做了多少，一边却从不承认：他们只能代表自己，而无法代表所有处境相似的人。他们也很少去问——是否所有所谓的“寒门学子”，都愿意把自己的选择，寄托在一个替自己计算利弊的人身上。

“一遇到问题就想找个大老爷、找个神仙跪一跪。”都几千年过去了，为什么有些人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种“跪一跪”的姿态本身就已经预设了一种理解：人需要被指引，需要有人替自己判断什么才是“正确”的路径。于是，“选择”不再是对价值的判断和回应，而只是对风险的计算；“出路”也不再是多种可能性的展开，而是被压缩成一条最稳妥、最不容易出错的路径。

把所谓的“寒门士子”放在一边，我也见过很多大城市里的孩子，哪怕出国留学了，脑子里想的依然是要找一个最容易挣钱的专业。

所以，驱动他们做出这种选择的，并不是物质上的匮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匮乏——一种只敢在确定性中行动、无法为不确定性赋予价值的匮乏。因此，他们总是偏好那种风险最小化的决策。

综上所述，张雪峰也不过是把某层窗户纸捅破了。所以，更重要的问题是，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到底什么样的价值观更适合它发展。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那种把功利、安稳和社会地位看成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围绕着这些东西打造自己的人生的人，都是一副什么样子。如果一个人觉得成为这样的人是好的，那我会说一声：“祝好，不送。”如果一个社会里，大部分人，甚至是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样的人生选择是好的，我感受到的就只有绝望和逃离的冲动。

曾经我有朋友对我说，去找张雪峰的人，本来就是一类人，你这样的人也不会去找他。我现在对此话深以为然。有的人确实不配拥有除功利之外的其他追求——这是他们自己放弃的，怨不得别人。

而到底兴趣爱好重不重要，什么样的人生更值得追求，这些问题其实并不复杂。根本不需要任何一个专业人士来赘述，大家摸摸良心就知道了。而他们忙着为张雪峰主义辩护，与其说是在说服别人，不过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安心接受的理由罢了。

(XYS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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