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医商兑3：樊代明院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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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医商兑3：樊代明院士2

作者：棒棒医生

上篇商兑的是樊院士关于药物研究的观点，他说，“用科学研究药物”引起了“极大的问题”，导致“近五十年没有一个好药出现”，樊院士对“科学”用于医学非常警惕，其实是一以贯之的观点，在多次演讲中表达过“我坚决反对说医学就是科学”，“医学远比科学复杂”“医学不是纯粹的科学”等等观点，这些观点似乎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因为医学确实并不简单等同于科学，尤其临床医学中包含有很多人文关怀的内容。

但下面一段话似乎更能体现樊院士的观点，他说（原话）：“医学与科学属于两个不同的范式，有不可通约性。它们有很多不同，比如个体与群体、体内与体外、外环境与内环境、局部与整体、微观与宏观、静态与动态、瞬间与长期、客观与主观、数据与事实……”

说医学和科学属于“不同的范式”，有“不可通约性”，和说“医学不是纯粹的科学”是性质完全不同的，这等于否定医学的科学属性。

范式（paradigm）是著名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哲学的核心概念，代表着科学共同体所共同遵守的一个体系和规范，是区别前科学（非科学）和科学的标志。有范式的就是科学，反之就是前科学或非科学。当旧范式开始动摇，新范式产生，就会引起科学革命，直到完全取代而成为新的常态科学。

举例吧。古印度阿育吠陀（Ayurveda）医学认为健康是五大元素（空、风、火、水、土）在人体内形成的三种生命能量——即三体液（瓦塔Vata、皮塔Pitta、卡法Kapha）——保持协调的结果 。这和现代医学的生理学病理学微生物学生物化学等是完全不同的范式，所以，现代医学逐渐取代古老的印度草医。他们虽然都叫医学，却具有完全不同的“范式”，本质上是两种东西。

而现代医学和现代科学则遵循同样的“范式”，大家的语言完全可以“通约”。

生物化学和现代化学遵循同样的原理，血液流动遵循物理的流体力学，神经细胞、心肌细胞、肌肉细胞等的生物电活动遵循物理的电学原理，骨骼关节肌肉的运动遵循机械力学原理，细胞分裂和生殖繁衍遵循生物遗传学原理，流行病学运用的数学和逻辑与自然科学完全相同，传染病病因学说符合微生物学，寄生虫学完全可以视为生物学的一个分支，放射影像学是解剖学和现代物理的高度结合，放疗是物理学和细胞病理学的结合，化疗是化学和细胞病理学的结合，靶向治疗的本质是分子精准治疗，外科手术的无菌术的理论基础是微生物……可以说，现代医学的一切理论都有坚实的现代科学基础，现代医学的一切诊断和治疗技术也都是建立在现代科学的基础上，它们说的是同一套语言，怎么能说它们属于不同的范式是不可通约的呢？

我们再打开大学本科教科书《医学导论》，其第一篇开头就讲“什么是医学”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教材引用了最早的阿维森纳著名定义：“医学是科学…医学就是维护健康和健康失去时使之恢复的技艺。”中世纪最伟大的古典医学家直接说“医学是科学”，怎么到了今天，我们的院士反而犹豫起来了呢？

苏联医史学家彼得罗夫，“医学是一种实践活动，同时也是人们在各种条件下保持健康、预防和治疗疾病的一个科学体系”，明确定义医学是科学体系。

《简明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医学是研究如何维持健康及预防、减轻、保持和增强人体健康，预防和治疗疾病，促进机体康复的科学知识体系和实践活动。”《中国百科大词典》的定义与此相同。

教科书最后引用了中国《科学技术辞典》的定义，认为最全面，“医学是旨在保护和加强人类健康、预防和治疗疾病的科学知识体系和实践活动。医学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有着密切联系，因为医学是研究和自然与社会相互联系着的人”。这一定义强调了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社会科学也是科学啊，不能因为医学含有社会科学的内容就认为它与科学分属两个范式吧？

《医学导论》是对医学最基础的认识，所有医学生上了这一课后都应该明白，医学最基本最核心的属性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科学”。如果学了后还是认为医学和科学是两种范式，那就真的白学了。

樊院士的论证方式是列出医学和科学的各种不同，具体九条：

1.个体与群体

什么意思？是说医学研究个体而科学研究群体吗？不对啊，医学怎么就不研究群体呢？预防医学不是研究群体的吗？三期临床试验样本动辄几百上千到万，不是研究群体？科学诚然研究普遍规律，但普遍规律中的例外科学会更感兴趣，因为这意味着新的规律，例子我就不举了。所以，说个体和群体是科学与医学的区别，完全不成立。

2.体内与体外

这又是什么意思？是说医学不研究体外吗？体外实验不就是体外吗？动物实验也是体外啊，各种环境致病因素从微生物到物理化学致病因子全是体外的东西，不研究行吗？

3.外环境与内环境

继续懵，医学怎么就不研究外环境呢？外环境的自然环境?如空气、水、土壤、气候、温度、湿度、气压、光照、辐射、粉尘、毒素、寄生虫生存环境（如钉螺）等等，均与疾病相关，均是医学研究的重要内容；??外环境的社会环境如人际关系、性伴侣、文化背景、职业环境、心理压力等等，也是医学感兴趣的。

4.局部与整体

这应该说的是现代医学了，因为樊院士多次强调中医具有整体观。但这是一个经典的误区，现代医学确实于局部研究愈来愈深入，从大体解剖到细胞病理到基因分子，但这并不意味着现代医学就没有整体观。局部研究会反过来加强整体的认识，比如基因研究是分子层面的，微观到了极致，反过来会大大提高我们对整体人类族群遗传特征和疾病谱的宏观认识。现代医学的分科确实越来越细，但它发展出了多学科联合诊疗的模式，也发展了能够高效救治各科重症的ICU。而大学本科从解剖学生理学到临床内外妇儿，无不强调整体的重要性，没有整体观连解剖学都学不好。

5.微观与宏观

实在不知道啥意思？这是医学与科学的区别？科学肯定同时研究宏观与微观，黑洞与夸克嘛。医学也一样啊，微观到分子，宏观至少到群体流行病学。

6.静态与动态

莫名其妙啊！科学肯定动态静态都研究。但医学不研究动态吗？以樊院士擅长的消化领域而言，胃肠动力学不研究动态行吗？

7.瞬间与长期

这也是医学和科学的区别？我真get不到其中的点，谁能告诉我？

8.客观与主观

啥意思，是说医学不客观吗？人体有206块骨头，大脑是思考的器官，结核病人的痰里能培养出抗酸杆菌，牛痘疫苗消灭了天花，DNA携带遗传信息……哪个不客观了？

9.数据与事实

不管是什么意思，这肯定是对医学和科学的双重污蔑吧。科学肯定是既讲数据，又讲事实的。医学也一样啊，数据固然无处不在，但现代医学并不唯数据论，它更重视的是数据背后的事实，所以才制定了严苛的大样本、随机、对照、双盲的临床试验准则，以尽量排除各种数据偏倚，这正是讲事实的精神。

所以在我看来，樊院士郑而重之列出的这九条医学和科学的区别根本一条都不成立，是我理解错了吗？

所有的医生都应该理直气壮地坚信，医学是科学，必须是科学；院士更应该坚信，不然干嘛要这个帽子？

(XYS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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