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行反智主义的中国需要“学历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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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行反智主义的中国需要“学历崇拜”

·方舟子·

中国高考分数线陆续公布，招生进入了填报自愿的阶段。家长、考生为什么那么重视高考？就是为了上一个好大学，能够有一个好学历。但是，中国社会历来就有读书无用论论调，在这个时候，这个论调就冒出来了。

凤凰网发表了一篇由一个叫项立刚的网红写的长篇文章《学历崇拜是一种精神病态》。项立刚是中专生，这篇文章洋洋洒洒，很长，但是论证的方式倒是跟他的学历很相符，不值一驳。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凤凰网要在这种时候去发表这种反智主义的文章。难道是叫考生们不要去报一个好学校吗？好学历是没用的？

现代社会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社会，推崇专业人士，而专业性是建立在对知识的掌握的基础上的。要学很多知识，接受专业训练，就必然要有学历，学历越高，掌握的知识越多，受的训练越好，也就越专业。一个社会越尊重知识，必然也就越重视学历。

比如说在美国，想在大学当教授，如果没有本专业的最高学位（一般是博士），几乎不可能。某一些领域也许可以，像文科的某些专业，因为专业性不强，有自学成才的，但在理工科，不去拿博士学位，不做博士后，基本上是不可能当教授的。如果不是从名校拿的博士学位，都很难当教授。这是有过调查的。美国研究型大学的教授，百分之二十毕业自八所大学，按照人数的多少，分别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哈佛大学、密歇根大学、威斯康星大学、斯坦福大学、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麻省理工学院、得州大学奥斯汀分校，如此少的名校的毕业生占据了美国各大学，这不是学历崇拜吗？

不只是大学教授这种特别重视知识的行业，美国其他的行业也都看重学历。比如说，美国联邦政府的内阁成员一向大多是名校毕业的。如果不是名校毕业的，很难当上部长。川普新时代才将这个惯例打破了。要当川普的部长，只要对他忠心耿耿，或者给他大笔捐款，就能够当上。是不是名校毕业的，无所谓了。川普的部长从很烂的学校毕业的有的是，甚至没上过大学的都有，现任国土安全部长就没上过大学，其前任则上了个烂校。这不是正常的现象，不足为凭。

有一些行业能够做得很成功的确跟学历没啥关系，因为那些行业不需要什么知识，主要靠运气或者靠人脉。比如说做生意，的确有很多人没啥文化也赚了大钱。在中国大老粗当大老板的有的是。这些大老粗大老板，有两类人。一类口头上至少显得很谦虚，惋惜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机会读书。一类则显得很狂妄，觉得学历没啥用，有学历也没他赚的钱多。但是，不管他们口头上怎么说，实质上他们还是特别重视学历的，他们的子女都要送到名校去读书，特别是要送到国外的名校，捐一大笔钱给哈佛、斯坦福，就为了让自己的子女能够去那里读书。

项立刚说反对学历崇拜，也是口是心非，他本人是最重视学历的。他真正的学历是中专，1983年从安徽商业学校毕业，在安徽当会计。但是，他号称在1990年通过自学，去人民大学读文艺学硕士。为什么中专毕业能够去读研究生？可能那个时候比较特殊，文艺学这种比较水的、没啥专业性的专业，只要交钱都可以去读。项立刚为什么要去读一个没啥专业性的，这么水的专业的硕士？不就是看中人民大学这个牌子吗？拿到硕士学位后他得以留在北京，转行搞媒体，进了北京的出版业，号称成为了中国电信的观察者、评论员，跟他读的专业没啥关系，就是靠名校的牌子。他现在变成了一个商人，推销空气净化器，也跟他的专业没啥关系。追根溯源是得益于人民大学那张文凭，否则他大概还在安徽当会计。

2018年，项立刚发了一条微博，说他儿子由于初中状态不好，只好去美国上本科。他没有说高中的事。我们可以推测，因为他儿子初中没上好，考不上好的高中，要上一个好的大学就没希望了，只好去美国上本科，不需要高考。由于项立刚特别重视学历，还想让儿子继续读博士。他儿子连初中都没上好，显然不是读书的料。只要愿意出钱，在美国找一个比较差的大学上本科，很容易，但是要在美国上博士，读书不好的话，是不可能的，怎么办呢？项立刚就想到了走后门，要走后门只能回中国，所以他自己说了，已经联系了中国一所一流大学的教授，让他儿子以后回国读博士。还特地强调是中国一流大学，这不就是特别重视学历吗？不知道他儿子后来是不是真的回国读博士。

项立刚再婚之后，生了一对女双胞胎，现在才读初中。最近他发了一个帖子，说他的一个朋友的女儿考上清华大学了，并感叹说，他女儿即使以后被清华北大录取了，也不去上，因为他认为北大清华还不如北京理工、北航、北邮以及他的母校人民大学。但是他列举的这些大学在中国也是名校，这不也是学历崇拜吗？他只是反对清华北大崇拜而已。如果他真的反对学历崇拜，这么瞧不起学历，就不应该让儿子、女儿上大学，而应该像他一样，上个中专就行了。

中国由于有科举制度的传统，表面上一般都是很推崇学历的，这就是为什么这么重视高考。曾经有一段时间，中国高官特别是省部级官员，都要动用权力给自己搞一个博士当当，也都是因为学历崇拜。

但是，另一方面，中国历来也有反智主义的传统，所以也有很多人瞧不起学历，崇拜那些号称自学成才的、没有学历的所谓成功人士。所谓成功人士就是赚到钱了，不管钱是怎么赚来的，是骗来的，还是正当渠道赚来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没啥学历的，学历很低的，在中国也会成为很有影响力的所谓意见领袖，特别是在网上成为网红。项立刚就是一个例子，还有名气比他更大的，像罗永浩、韩寒，都没啥学历，连高中都没毕业。这些没有学历的网红，还有好多人崇拜，包括那些名校的毕业生，很多也都崇拜罗永浩、韩寒，真是对不起自己的学历。

我这几天为毒纸尿裤事件在批几个科骗，去查了一下这些科骗的学历。因为他们一般是不敢让人家们知道他们的学历的，查起来还比较麻烦。他们之所以怕人们知道他们的学历，是有原因的，就是因为他们的学历拿不出手。这些科骗中，洪广玉是南昌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儿科医生裴洪岗是江西医学院中西医结合专业毕业的，姓聂的风湿科医生是南华大学毕业的，我之前都没听说过这所大学。项栋梁是华东理工大学生物工程毕业的，在这些科骗当中，算是比较好的了。还有一个叫卤煮疫苗，俨然把自己当成疫苗权威，还要收费做疫苗咨询服务。他是什么大学毕业的？南通大学毕业的，后来去对外贸易大学读了研究生。

可见这些科骗们都是一些烂校培养出来的妄人，本来都是科普的对象，只是因为会码字，敢码字，一篇一篇地写，就有了很多粉丝，成了网红，就觉得自己比谁都懂科学，都懂生物医学，比我还懂。

所以中国对学历、专业性还是不够重视。不应该反对学历崇拜，而应该提倡学历崇拜。只有对学历、专业性重视了，骗子才会少一些。

2026.6.28.录制

2026.7.9.整理

(XYS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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