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报告汇】民主期刊：从“五毛党”到数亿美元网络审查产业，市场化外包撑起中国数字监控体系 (外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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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CDT报告汇》栏目收录和中国言论自由及其他人权问题相关的报告资讯。这些报告的来源多种多样，包括机构调查、学术研究、媒体报道和网民汇集等等。也欢迎读者向我们推荐值得关注的报告。

中国数字时代本周推荐媒体：

《民主期刊》（Journal of Democracy）：是一份1990年起由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发行的学术期刊，每年出刊4次，内容为研究民主和民主运动的发展。

一、王慧玲：党国审查的乙方，数字监控外包让中国网络审查“技高一筹”

今年7月，多伦多大学政治学教授王慧玲 (Lynette H. Ong) 在《民主期刊》(Journal of Democracy) 2026年第三期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中共如何外包监控》。文章的核心判断颠覆了外界对中国网络审查的常见想象——中国网络审查之所以高效，并非源于党国官僚体系本身的能力，而是源于它成功地通过外包的方式把市场力量“收编”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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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表示，当年被戏称为“五毛党”的中共网军，如今已演变成一个年产值达数亿美元的营利性产业。各级党委和政府部门把侦测敏感词、投放宣传帖、处置麻烦内容等业务统统外包给逐利的民间企业。

据悉，作者的研究团队抓取并分析了数千份政府采购文件，发现网络监控业务的承包方是一个混合体：“私营公司、国有媒体机构（如《新华日报》和《人民日报》）的营利性分支机构，以及大学等公共部门组织”。

就具体业务而言，外包服务主要分成三类：第一类是提供检测和预警服务，约占采购量的62%，“这类服务通常是自动化的，利用人工智能、网络爬虫软件等技术来监控网络内容中的特定关键词”；“第二类服务提供分析和判断”，约占24%，主要判断网络内容的政治敏感性；第三类也是最稀有的服务，约占采购量的14%，主要涉及举报和惩罚，并被外包给“北京的国有媒体公司”。

文章列举了具体案例：2020年初，武汉“吹哨人”李文亮医生病逝，引发微博上的悲愤情绪与官方问责压力；2022年，上海严苛封控引爆全国性不满；同年底，多地大学生发起“白纸运动”。作者团队通过研究这些案例发现，“党国既无力也无意消除所有网络舆论。干预发生在网络言论似乎即将引发大规模线下行动之时。实际上，这意味着，除非可能引发社会动员，否则对政府的负面评论是被允许的。区分不会产生线下影响的评论和可能引发动乱的内容，需要复杂的技巧和先进的技术，而这正是私营部门发挥作用的地方。”

研究还发现，在多数省市，政府当局几乎是数字监控服务的唯一买家，因此企业毫无怠工的动机。其中，约68%的合同属于回头客，作者表示，这说明中国当局已经培育出一批可信赖的外包伙伴。此外，对于违约企业，政府还会公开点名并将其列入黑名单，以儆效尤。

最后，王慧玲表示，“数字监控的外包对中国的异议人士而言是件非常糟糕的事”。“网络监控正变得越来越精准，也越来越擅长先发制人。针对中共政权的社会异议爆发，往往在萌芽阶段就被扼杀。即便真的爆发了，例如白纸运动，政权也拥有精准的应对能力（得益于外包），无需封锁整个互联网即可予以镇压。只要企业愿意与国家合作，社会就很难找到对抗市场驱动的数字压制的力量。”

二、柯睿仕：东亚三国民主正在衰退，台湾民主衰退的原因在于中共干预和党争极化

在同一期的《民主期刊》中，宾夕法尼亚大学“当代中国研究中心”客座学者柯睿仕 (Christopher Carothers) 也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出东亚三国的民主正处于倒退的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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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睿仕表示，人们习惯把日本、韩国、台湾与欧洲那些“已巩固的民主国家”相提并论，认为它们早已安然度过全球范围的“民主衰退”浪潮。然而，他认为，这三个东亚民主国家更准确的定位应是“衰退初期”(incipient backsliders)。他表示，早在2010年代初，一些侵蚀民主规范的迹象就已在这些国家悄然滋长，只是尚未引起足够警觉。

柯睿仕在文章中为三国各自锁定了一个核心病灶：日本的问题是自民党长期执政造成权力“过度集中”；韩国的问题是政治极化严重；台湾的问题则是中国当局的持续渗透与干预，以及由此引发的党争极端化。与此同时，三国自1990年代以来还共同经历了移民增加、性别与性向观念变迁，以及国族认同重新界定等社会变动。这些变化既是压力源，也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各自的政治光谱。

中国数字时代重点摘编其中有关台湾的部分。文章表示，“中共破坏台湾民主的努力由来已久，其根源在于北京企图吞并台湾，将其并入中华人民共和国。”

作者指出，在国民党执政时期，“台湾与大陆建立了广泛的社会和经济联系，北京很快便开始利用这些联系。此后，中共通过干预台湾的媒体和信息空间、运用经济手段进行胁迫，以及操纵政客并以奖惩机制影响台湾政治人物等方式，不断攻击台湾的民主。”

2016年后，中共扩大了经济杠杆的使用范围，甚至包括胁迫。在中国大陆投资的台湾商人开始收到中共特工的警告，要求他们积极支持国民党，否则将面临税务审计、罚款或被列入黑名单。例如，一位台商在2018年表示：“中国当局知道哪些企业支持统一。他们会尽一切努力确保你们不会蒙受损失。”

此外，“北京的影响力运作加剧了台湾内部的极化，这对民主也构成威胁。国民党和民进党在如何应对中共的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国民党指责民进党鲁莽挑衅北京，而民进党则指责国民党‘出卖’台湾。这种紧张关系主导着台湾政治，并引发了破坏性的党派冲突。”

作者表示，由此导致的打破常规的党派冲突不断扩大。例如，2025年12月，行政院长卓荣泰拒绝签署立法院已通过的《财划法》。民进党认为，卓荣泰此举符合宪法，因为该法案的通过“不民主”，侵犯了行政权力。然而，这是台湾历史上行政院长首次拒绝签署立法院提交的法案，引发了“宪政争议”。

最后，作者表示，“为了捍卫民主，台湾需要国民党与民进党并肩作战，共同对抗中共的影响力活动。从中长期来看，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只要台湾保持事实上的独立，其民主就不会进一步倒退。”

三、科兰兹克：对于中共的跨境镇压，国际社会的沉默震耳欲聋

7月10日，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东南亚问题研究员科兰兹克 (Joshua Kurlantzick) 投书《世界政治评论》(World Politics Review)，系统梳理了美国公民、缅甸研究学者敏辛 (U Min Zin) 在中国被捕一案，并借此描绘出北京跨国镇压体系的全貌，以及美国政府近乎沉默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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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辛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博士候选人，长年研究缅甸政治及其与中国的复杂关系。他与人共同创立的智库“缅甸战略与政策研究所” (ISP-Myanmar) 一直与中国的学术机构保持往来，他本人此前也曾多次赴华，且未出现任何问题。

然而，他上月应邀前往云南昆明参加一场学术会议，此后便音讯全无。据监测全球学术自由状况的“处境危机学者”(Scholars at Risk) 组织记录，敏辛于6月3日在赴会途中“失踪”。整整一周多，家人与同事完全不知他的下落与安危。直到6月11日，《纽约时报》率先报道他已在昆明被捕。数小时后，中国外交部证实，敏辛因涉嫌“从事间谍活动、危害中国国家安全”被拘捕。

报道指出，这项间谍指控并不站得住脚。敏辛早年是缅甸1988年民主运动的参与者，当时还是中学生的他因此被开除学籍，此后多年东躲西藏，以逃避抓捕。1997年，他逃往泰国，最终辗转赴美申请庇护、重建生活。他近年的研究方向是军民关系、民主化与族群冲突——这些都是典型的缅甸及东南亚政治研究课题。

作者指出，真正的问题在于，缅甸战略与政策研究所 (ISP-Myanmar) 设有一个专门的“中国研究部”，持续发布有关中国在缅甸的基础设施投资，以及北京如何支持缅甸军政府的详尽分析。作者认为，正是这段研究经历，加上他本人的异议背景，才是他被捕的真实原因——不是间谍活动，而是让北京不悦的学术研究。

作者表示，敏辛案绝非孤例。他引用自由之家的统计称，2014年以来，全球已确认854起跨国镇压事件。其中，与北京有关的就多达319起，占全球总量的近四分之一，而这还只是有据可查的部分，真实数字被认为远高于此。北京的工具箱相当齐全：对海外侨民社群实施数字监控，以留在国内的家属为筹码向流亡异见人士施压，还有名义上追逃腐败分子的“猎狐”行动。

科兰兹克指出，中国当局的海外镇压网络也被外界发现并取缔。他引用非营利组织保护卫士 (Safeguard Defenders) 在2022年发布的调查指出，中国在全球50多个国家运营着超过100个隐蔽的“海外警务站”，用以监控和恐吓海外华人社群。该组织的报告称，在2021年4月至2022年7月间，约有23万人被“劝返”回国。

国际调查记者同盟 (ICIJ) 去年发布的调查查阅了内部安全文件，并采访了23个国家的百余名受害者，发现许多人的海外家人曾因其在境外发声而遭中国警方“回访”：其中60人相信自己正被监控，22人称曾遭受人身威胁或袭击。报道还提到，中共统战部这一负责监督海外中国留学生的机构、被滥用为跨境抓人工具的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系统，以及渗透进联合国人权机制的“伪民间组织” (GONGO)，共同构成了这套体系运作的骨架。

科兰兹克指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时间节点：敏辛“失踪”恰好发生在特朗普与习近平5月的北京峰会之后不久。会后，特朗普公开将中国称为“对等的超级大国”，并让价值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陷入停滞，声称军售“取决于中国”——这打破了美国四十年来军售不与北京商量的两党共识。作者由此推测，北京此举意在试探白宫的反应，并展示其对美方的筹码。

对此，他批评美国政府称：“面对这一切，特朗普政府的回应几乎是一片空白。”峰会上似乎并未真正谈及中国针对美国公民的行动；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 (CECC) 甚至警告称，白宫高层官员被要求约束其他部门，以免任何人权层面的施压干扰对华贸易关系；被媒体问及敏辛案时，国务院也只是表示“已知悉有关一名美国公民在华被拘的报道”。

最后，科兰兹克呼吁，华盛顿应公开要求放人，把跨国镇压议题摆上每一次对华交涉的台面，并与盟友一道对相关官员实施定向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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