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养老金涨几百就要问“贡献”,拿几千的反而不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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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彭远文 彭远文 往事随想录

我不喜欢在讨论农民养老金的时候谈“贡献”,一是用词不当,遮蔽了真实的历史;二是没必要,一个月几百块的兜底养老金,哪需要谈“贡献”?

但架不住总有人谈,似乎农民的贡献连一个月几百块也不值。那就谈吧,不过我谈的结果恐怕不太好看,但这是你们逼我的。

既然要谈,就不能只谈农民,得一起谈:农民拿几百块就要问“贡献”,拿几千上万的反而不用问,没这个道理。

本文略论一下农民、工人和体制内六十年来的“贡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部分:从人民公社到分田到户

农民vs干部

概念:“正贡献”与“负贡献”

人民公社期间农民的贡献确实不多,这点要承认,没必要硬拗。我爸就跟我说过,那时候大家都“磨洋工”,到了地里,下巴往锄头把上一搁,就开始“摆龙门阵”。亩产稻谷也就三四百斤,人均一亩左右,就算交一半上去,也就200斤,确实没多少。

所以有的人就说,就算农民一年交500斤谷子,30年也就15000斤,折合3万块钱,现在一个月发200块也不少了。这种算法颇有《九品芝麻官》中尚书大人“当年你爹只不过给我一个烂饼,我还你一百倍”之风范。这也是我为什么反对用“贡献”这个词的原因:虽然交得不多,但是交完之后全家老小就要饿肚子,这笔账怎么算?

所以账不是这么算的,当年劳动效率不高,不是因为农民懒惰、偷奸耍滑,而是体制使然——不管是谁,只要吃“大锅饭”,效率都不高。“人民公社”不是农民自己选的,而是被强加的,不能怪到农民身上。谁该负责?当然是当时的决策者和执行者。

所以那时候农民虽然贡献不多,但好歹是正的,而干部的贡献,完全是负数,是“负贡献”。《我爱我家》那句“你爷爷一失误,我爷爷就要饭”就是“负贡献”的经典表述。

概念解释:秦晖老师创造了“负福利”一词,提醒我们福利不总是正的,还有负的,“贡献”也是如此,不仅有正的,也有负的。大家以后可以多使用这个词,如果能提一下我对这个词的“贡献”就更好了。

那“负贡献”怎么算呢?可以拿人民公社与分田到户比较。以我老家的四川丘陵地区为例,公社总人口约1万人,耕地约1万亩,干部约100人,1965年亩产谷子400斤左右,到了1985年亩产800斤左右,也就是说,亩产增加400斤,一万亩就增产400万斤,平摊到一百名干部头上,人均“负贡献”4万斤/年。当然,这不仅是公社干部的责任,还有上头的责任,再加100名,人均“负贡献”摊薄到2万斤/年。

注意,这是极其保守的算法。

1、当时全乡吃商品粮的干部并没有100人,也就20人左右,即便算上大队半脱产干部顶多100人,加上上头的,10000:200的干群比例远高于实际情况,但没关系,我们算多一点,摊薄一点。

2、只算到分田到户并不够,如果算到2000年前后农民外出务工,按50%计算(5000人),人均月收入2000元,一年务工收入1.2亿元,折合稻谷6000万斤,摊到200名干部头上,人均“负贡献”一下子跳到30万斤/年。分田到户和外出务工都是最最基本的权利,算进去一点不过分。

总结一下,用最保守的算法,当年的“贡献”就是:农民+200vs干部-20000。这个惊人的数据其实是提醒我们一个不合理的制度是多么可怕,以及,作为一个正常人,要分清楚谁是制度的受害者,谁应该为之负责。

那么,按这样一个结果,现在体制内七八十岁的退休人员正是应该为当年负责的那个群体,现在大家不计较当年他们的“负贡献”,反而有人倒过来追究农民的“贡献”,真是岂有此理。

第二部分:进工厂还是种土地

农民vs工人 

概念:“若选择不自由,则比较无意义”

还有一种说法是用单个人的生产力来衡量,比如一个工人开大卡车,一次运10吨,一个农民靠肩挑背扛,一次也就一两百斤,所以一个工人的贡献是农民的一两百倍。这个说法有道理吗?

这里有两个问题:1、当时农民想去开车可以去开吗?2、还是说农民太笨学不会开车?

前面举我爸为例,下面以我为例,我在工厂也干过很多年。

1994年,我托关系进了附近的东风电机厂。这个厂是三线厂,三线厂都是国家意志的体现,里面的工人来自全国各地,在当地是个独立王国,福利待遇与周围的农民堪称“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那时候国营厂可以“世袭”,本厂子弟上本厂的技校,略等于直接进厂,子承父业顶岗上班非常普遍。

90年代军转民,搞厂办“大集体”,又叫“劳动服务公司”,“第三产业”,于是像我这样的农民,我才有机会进去,此为其一。

我在模具车间开铣床,算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工种,我师父说我是她最出色的徒弟。后来我去东莞打工,在工程部我是领班,下属有不少来自国企的工人。所以,根本不是农民不能胜任,只是没有机会。

所以,拿工人与农民的单位产出比较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当年工人能开大卡车,是被安排的,农民只能种地,也是被安排的。

概念解释:有一句话叫“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套用这个句式,可以说“如果选择不自由,则比较无意义”。既然当年剥夺了农民开卡车的权利,今天就没资格说农民只会挑担,如果一定要比较,那就是耍流氓。

说句后话。实际上,这样的国企一旦失去国家政策的保护,大多数在市场竞争中一败涂地,如今的东风电机厂经历几轮改制,大幅裁员缩编,大几千人的厂还剩三四百人。

如果“开大卡车”可以被视为“贡献大”,那么这个过程中,国有资产的大幅流失贬值是否每一个工人也要承担相应的损失?这当然是很荒谬的说法,就好像前面把开车与肩扛对比一样荒谬。

实际上,东风厂的工人经历了非常惨烈的下岗,很多人的社保存在断缴漏缴等问题,一直到2015年前后才彻底解决——这里面包括待我如亲妈一样的师父,我感同身受。

我为什么反感现在很多工人反对提高农民养老金?因为他们也经历过那种“被抛弃”的滋味啊,怎么对一直被损害的农民毫无同理心呢?国家最后还是承担了他们的养老责任,这是他们应得的,但凭什么就认为农民不应该得到迟来的补偿呢?活了几十岁,经历这么多,怎么还想不明白呢?

第三部分:从改革开放到现在

体制外vs体制内 

概念:“不限制就是最大的贡献”

1996年,和很多四川农民一样,我南下广东打工。如果要算“贡献”,这是中国农民贡献最大的时候。虽然收入比在农村有了很大提升,其贡献提升得更多,因为农民到手的那点收入实际上被严重压低了。

请注意,这里面真正主动的角色是谁?我当初南下打工,是政府劝导的结果吗?不是,是我自己去的,去了还要被查暂住证,有可能被送到樟木头收容站。“傻子瓜子”是政府鼓励的结果吗?不是,是年广久冒着坐牢的风险自己干的。

政府最应该做的就是少管。1986年,中央去温州考察,问时任温州市委书记董朝才 “温州经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董的回答是:“是放弃了领导。”

这一点到今天也没变,举最近爆火的张雪为例。重庆市政府对张雪的支持“一个子儿都没有”,这没什么不对,政府不能随便用纳税人的钱去补贴一家企业;浙江国投投了张雪,也不值得骄傲,这次运气好,下次运气差怎么办?实际上,作为国家/政府来说,真正该做的,仍然是取消限制,比如取消禁限摩和13年强制报废,这才是张雪这样的企业家最需要的——如果张雪可以选,我相信他一定会选后者。

概念解释:“不限制就是最大的贡献”,这对于体制内来说,意味着终于从“负贡献”开始转向“正贡献”了。核心不在于积极地做了什么,而在于不限制什么,也就是说,不帮倒忙就是最大的帮忙。

所以,若要论功,这几十年经济高速发展,主要归功于吃苦耐劳的农民工和敢于冒险的民营企业家,体制内对此可以用“亦有贡献”;若要行赏,农民工所得甚微,企业家得失大体相当,体制内所得远大于贡献。

关于六十年来中国农民、工人和体制内的“贡献”,我就大体说到这里。当年“负贡献”的体制内,现在拿着最高的退休金;大起大落的工人,其中大部分拿到了适当的补偿;而一直被损害剥夺的农民,至今在拖欠。

如今要求把农民的养老金提高到几百一千,居然还有人追究农民的“贡献”,这种人怎么不去照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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