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得慢点就好｜通报的祛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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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女干部占车位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公共价值逐步上升，象征意义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写入中国传播史了。

本来是个屁大的事情，老实说，我对彭某闵某孰是孰非毫无兴趣，这种市井小事并无多大公共价值（就不要强行上价值了）。

等到官方通报一出，性质就变了，权力玩弄文字游戏，想要操控大众舆论。客观说，通报文本本身并不高明，但公共价值确实带来了一个飞升。

然后是各种分析文章出来，尤其是呦呦鹿鸣那篇，以及六神磊磊的转发，俨然形成了全民剖析通报文本的舆论态势，这件事就变成非常有象征意义了。

两年前我写过一篇《新闻“通报时代”》，在我机构媒体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见证了“通报”作为一个时代特征是怎么一步一步成型的。

在我看来，2022年的丰县事件是“通报时代”的标志性事件：媒体报道的完全缺位，其他信息渠道的消声，官方通报成为唯一信源但毫无公信力。而随后的上海yq更是彻底宣告中国进入了“通报时代”。

此后贵州大巴侧翻致27人死亡，媒体只能照抄几十字的通报。北京长峰医院火灾，在官方通报出来之前，网上几乎看不到一张现场照片和视频。如此种种，不过“通报时代”的一个注脚。

这一特征不要说中国传播史，就算放到世界传播史上，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件事。而在这一态势之下，媒体也好，公众也罢，都相当被动且无力。

所以，放到“通报时代”的语境之下，才能彰显“长沙占车位”事件的意义：这是第一次全民层面对官方通报进行文本审视。

官方通报是什么？是客观、中立、权威的象征，某种程度就是事实本身。通报的诸要素，从调查组、调查过程、通报发布，包括通报的标题、内文、落款、字体、颜色等等，无不在彰显其“神圣性”。

但是，“神圣之物”最怕的是什么？是分析，一旦分析就完蛋了。神圣是不可质疑的，你一旦质疑，就会发现原来宗教神圣之下，可能是教廷的各种道德败坏；革命的神圣之下，可能是残酷的内斗和血流成河；就连占车位这种市井小事，官方通报也能把“你们”和“我们”分得清清楚楚。

顺便说一句，很多人动不动说“媒体”屁股歪了，好像“官方”就客观公正似的，这是多么幼稚的想法。拜托，官方只会被媒体的屁股更歪，道理很简单：如果说媒体要迎合大众（流量即大众），官方的屁股早就坐到他们固定的位置之上了。而且媒体虽有偏颇，但新闻有竞争，受众有得选，可以交叉验证；而官方通报一家独大，你没得选（想想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区别就明白了）。

所以长沙这次通报绝不是什么刀笔巅峰之作，正好相反，可算相当低劣，昭然若揭，大家不说出来都对不起自己的眼睛。体制内吃这碗饭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瞧不起长沙这帮同行——不会写你不能少写几句？

但站在我们的立场，这篇通报居功至伟，用这么长的篇幅，这么明显的倾向，去写一件这么小的事情，终于教会了大众如何对官方通报进行文本分析。“神圣之物”虽然经不起分析，但如果局限于少部分人，倒也问题不大（只需要污名化这批人就好了），一旦普罗大众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学会了这一技能，通报的“神圣性”才会真正迎来土崩瓦解。

乐观一点说，长沙占车位通报之后，每一则通报都会迎来同样的命运。过去，大家一脸严肃“以官方通报为准”，现在笑嘻嘻“看看这次你又怎么写”，公众开始默认：任何一句话都有传播目的；任何一个措辞都值得分析；任何遗漏都可能意味着什么。

通报不再是事实本身，而是有待解码的话语文本。当一个社会全民都开始学习如何研读通报，才有可能迎来新的开始。

欢迎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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