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宋史的赵大胖｜希望问懵梅婷的大学生明白，黑话的作用是内部保密而不是对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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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这么一段视频，如果没看的，可以去网上搜一搜。演员梅婷在参加一个电影节活动的时候，遭遇到一个大学生的现场提问。请注意，我用的词是“遭遇”，相信看过视频的朋友都会认同我的看法。

这个大学生用一种断句很不流畅的播音腔先进行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开始提问，完整内容如下：

如今不少青年学生以志愿者身份参与节展，近距离接触创作瞬间，同时又自制纪实短片。各位老师认为，青年纪实影像会有哪些独特的表达优势，或者在看待生活、线上创造表达的方式中，又能带来哪些启发呢？

当他说到“各位老师认为”的时候，梅婷在台上已经开始左顾右盼、抓耳挠腮，等到大学生问完整个问题之后，所有的嘉宾都在表达“我完全没有听懂”“我也没有听懂”“可不可以展开再讲讲”，然后就开始猜测。

我是一个靠写字吃饭的人，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看视频的时候看了好几遍，我也没听懂，直到后来我把这段话打出来，我终于看明白了。

这个大学生的问题是这样的：

我们有很多同学利用当志愿者的机会拍了一些电影节现场的短视频，各位老师能鼓励鼓励他们吗？

02

我想，如果他真的像我说的那么直白一点，台上的几位老师一定会非常热情地满足他的要求，并且以丰富的从业经验给予他们很多的指导。

但是提问者没有，他选择了一种“把简单语言复杂化”的方式来提问，有人把这种提问归结为“表演式提问”，意思是要在提问的过程中显摆自己的知识结构、语言能力等等。

其实在我看来，这也许有一些表演的成分，但是更多的，是一种“语言价值观”的习惯使然，说白了，就是他们日常工作中长期使用的“黑话”。

这两者的区别是什么呢？

表演，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展示，是为了让别人看明白的。

黑话，是认为制造的一种交流壁垒，是为了让外人不懂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宋徽宗写“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那就是表演，要让大家都看懂自己在支教期间的思乡之情，他写“专使云还，置邮遽逮，嗣沐华缄之悉，具知雅意之详”，那就是黑话，就只是在他们两国统治阶级内部交流，不让普通百姓看明白的。

否则，他们宋金两国也不会养那么一大帮学士舍人来专门写这玩意儿了。

03

我不知道这位提问的大学生在学校里属于一个什么样的群体，但是很显然的是，他必然是身处一个喜欢说黑话的群体。

我好几年没上过班了，这种群体的氛围我是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前几年流行一句话叫“对齐颗粒度”，不瞒各位，我作为一个靠写字吃饭的人，直到今天，也只能意会它的意思，而不能从文字上真正弄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对齐颗粒度，究竟是怎么对齐的，是要把两个带颗粒的接触面凹凸咬合体现严丝合缝的衔接感，还是要凸凸对齐享受针锋相对的均衡感，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免得我今后露怯。

也是前两年，我遇到一位非常厉害的创业者，旗下有很多的业态，在给我们介绍项目的时候，双掌伸出来左右移动，非常严肃地跟我们说：“我初步的规划是，用这个业态来给另一个业态赋能。”

我承认我见的世面少，听到“赋能”两个字我当时就没忍住笑出了声，搞得大家都很尴尬。

我其实懂他的意思，就是说要把餐馆赚的钱用来补贴另一个暂时不挣钱的项目，但是他一说“赋能”，我脑子里就想起无崖子伸出手掌按在虚竹的百会穴上，一股股的能量噗呲噗呲地进入到虚竹体内的场景。

鉴于我笑出了声，就说明我是一个不懂黑话的外行，后来这位厉害的创业者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04

我这些年读了很多史料，既有朝廷的正式公文，也有民间的轻松对话，我在此前的作文里面就写过，虽然他们都是汉语，但却是两种不同的语言体系。

正式公文的体系，有很大一个功能就是防伪，就是提高造假者的门槛，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口水话都能让人相信的。慢慢地，这种公文就演变成一种能力，这一套语言体系就越写越古奥，越来越让普通人看不明白。

官员们都以自己能够写这样的文章为荣，穷极一生都在追求这种语言体系的登峰造极境界。

然而说来说去，它依然是一种黑话，跟韦小宝和康熙对的切口“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一样，仅供内部交流使用，外人越懵，他们就越安全。

回到我这篇作文开头说的这个大学生身上，他显然已经对这种黑话驾轻就熟了，很擅长把一个简单的事情表述得非常深奥，用一些空洞而庞大的词汇把自己的真实意图隐藏起来。

他原本的目的，是想给梅婷这样的演员表示“我们是一个体系的”，然而他搞错了，切口没对上，他们不是一个体系的。

05

我完全可以想象，这位大学生告别了跟梅婷对切口失败的场景之后，他回到自己熟悉和擅长的环境里，依然会用这种黑话跟人交流，去树立自己在他们这个圈层里的权威地位。

很多人以为，“梅婷听不懂我的提问”是一种尴尬，显得自己的提问很不清晰。

但是在这种以黑话为正式表达方式的人群看来，这反而是一种荣耀——资深演员都听不懂我的提问，显然我的水平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文化工作者果然还是应该有点文化的。

当然，你也不要担心他们从此以后会丧失常规交流的基本能力，就像文采飞扬、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在分泌艺术细胞的宋徽宗，在假装偏瘫要禅位给宋钦宗的时候，也会写出一句市井商贩都能看明白的话：“我已无半边也，如何了得大事？”

放心，喜欢说黑话的人，说明他还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去琢磨黑话，一旦逼急了，他也能说正常人的语言的。

只是希望他们明白一点，黑话是他们这个圈子用来保密的，是要筛选出那些圈外人的常规手段，跟其他的人交流的时候，还是尽量不要随地大小黑。

万一遇到我这种憋不住笑场的人，大家都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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