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地铁拖拽:原子化社会的活体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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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地铁拖拽女子”这事的当天晚上就和同事聊了一下,后来几天在几个群里看人争论,偶尔看不下去了插上一句。

放到今天才写几句,一是觉得自己不想这么蹭热点(但有时候会被热点带着走,有“NND一片胡言乱语,看老子来给你捋直道理”的妄念),反正靠公众号实现财务自由这个愿望看来是实现不了所以其实是把它当成空间、博客,给自己的现实生活和大脑留点痕迹。——连我学生都说老师你这种写法不行你得写爱国或小黄文才行这两样才能让人高潮。写小黄文……我估计我还真可能擅长这个,不过明显不能写;写爱国……“异议是爱国的最高形式”这种思维模式的我……还是只能算了,下不了手。

二是觉得这其实还是底层撕扯,人们热烈讨论它,而不讨论别的事、这么多重大的事,背后真正的原因其实就一个字:怂。比如,我们从来就不认真讨论风清扬小燕子们是怎么回事,顶多来一句“打死我也不相信我看不起病、买不起房、上不起学、养不起家是他们干的”或是“打死我也不相信这么多人过不好这一生是因为王者荣耀玩太多”,然后立马聪明地打住。我们不去触及敏感区域(比如你讨论风清扬试试),不去触怒某类网民(比如你讨论大连日本风情街试试)。

所以从这个角度,其实我们都是怂货,而且这个“我们”数以十亿计。我们都非常聪明,大家都精准地知道哪儿是安全的。但,没办法,还是忍不住想说说。要不,面对这个世界,更加无话可说,不但万马齐喑,除了马屁,估计连海马、木马、马扎都只能喑掉。虽然早就自阉已惯,但一直知道阉得不太彻底,六根常常留下一根两根不净,老是蠢蠢欲动。

所以还是准备谈谈它。

我一开始觉得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是非判断吗?然而看人们的讨论……让人诧异。最大的感受不是“原来这事人们也能吵成这样”,而是“公众场所恐怕永远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西安地铁保安拖拽女子”这事,关注这事的人,可能有以下共识:

1、女子打电话声音大导致中年男出言动手阻止。

2、保安要求女子下车,女子拒绝。

3、保安强行拖拽,导致女子衣物不整,接近全裸,被贴地横拖拉出地铁,随身物品散落一地。

4、女子挣扎回到地铁,抱住地铁立杆,自行整理衣物,到站下车。

5、围观群众全程无人制止,有人拍下视频,其中一个男的还帮忙扳开女子紧拉着车门的手。

6、事后保安、地铁方人员被处罚。

7、在视频里,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整个混乱的过程,而竟然是这女子喊的那一声“我的身份证”。

人们的讨论角度……有的正常,有的稀奇,有的诡异。

1、保安的行为是否违法。——虽然我个人认为他的行为其实是由严重缺乏培训而带来的极度不专业的处理方式,但是否违法应由专业人士判断。

2、地铁管理方是否失职。——从通报处理多名相关人员可知,至少他们认为自己是有责任的,而不仅仅是平息舆情。现场工作人员的行为也同样可以看出业务培训的极度欠缺

3、这个女子、对方中老年男子有没有错。——于整个事件而言,它已经如此微不足道。你如果能化身千千万去驻守祖国所有城市的所有菜市场,我估计这戏码天天上演。但被人拉破衣服至近乎全裸的事,几乎不太可能发生。

4、高大上地讨论公权、私权。——但这样的讨论常常忘了人权。

5、竟然有人臆断保安是故意的。——我更倾向于认为他做后面的动作时已经处于应激反应,丧失了判断力,一门心思达成第一目标“让这女人下车”。当然这也是由他自己的认知水准决定的。我其实也挺同情他的。在我们自己的生活中,这种“情绪激烈下的失智”其实比比皆是,别说对外人,那些夫妻吵架、父母批评儿女,不是常常“出发点芝麻小事,终点惊天动地甚至天翻地覆”?

6、甚至将讨论话题滑向评论措词,比如是“扒”衣服还是“扯”衣服。——这个词义的区别,在这儿真的不重要。总之讨论“扒”“扯”,这讨论本身可能比保安的行为更无稽甚至无聊。

7、8、9……

如果我能让人们静下心来讨论,我会集中在其中的两个点上:

1、围观人群的漠然。

我认真想了想,如果我在现场,我有没有可能比现场的观众表现得更好?我有没有可能去阻止保安后面的行为(阻止不了第一个动作,这小保安出手太突然了)?有没有可能立刻提醒工作人员阻止这事?有没有可能至少拿个什么东西在这女子整理好衣服前帮助她遮挡一下?

可是这么多围观的人,为什么都这样漠然?如果这个女子有同行的人,比如她的父母、男友、同学,甚至是刚入职单位的普通同事,事情会不会不是现在的样子?我的看法是:几乎不可能变成这样。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插手自己的事、家人朋友的事,而对陌生人的事完全无动于衷?

包括这位小保安,如果是他自己陪着女朋友逛商场而女朋友无理取闹时,他会让商场保安(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身份)这样拖拽自己的女朋友?可是为什么在这时候他完全想不到这些?是什么让他脑子里把“非我亲友”当成完全无感的处置对象

而那些在网上传播不打码视频、“求未打码视频”的人……如果当事人是自己的亲友,还会这样吗?为什么我们只关心自己的亲友的权利与感受,而对其他同类无动于衷或热心吃瓜甚至落井下石?

每个人都像一个原子(自己),和数量不一的电子(亲人、朋友)构成一个闭环式存在,既不突破那个界限,也不放外面的东西进来;同时拥有巨大的外斥力,根本无视外界洪水滔天。是什么让我们的世界成了这个样子?我们是怎么坠落到这样的悲惨境地的?

我只能简单地举一例:当家长和学生处心积虑地在主动且积极请老师补课然后举报老师而且竟然举报成功的时候,老师群体和学生群体之间的原子化,宣告完成。——其它情形,请自行推而广之,总之你会发现,所有的原子化状态,都能找到清晰的原因。出现这样的凄凉场景应归责于谁,我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说。

最难受的是那女子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喊出的是一句“我的身份证”(此时此刻,她脑子里想的是重办身份证很麻烦?),竟然回到地铁死抱着那个立柱坐在地面,这句话、这个动作……让我深深怀疑这姑娘的整个大脑回路、人格意识在哪个层面。

最恐怖的是去扳开女子拉着车门的那个男人(通报中的“热心乘客”?)——这男人在想什么?“虽然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拉扯得身上都没衣服了,可是我还要回家啊”?如果这位女子是他的母亲、妻子、妹妹、女儿,他会做出这个动作吗?————这个男人,是这个事件中我最害怕的人。我觉得年轻保安行为主要是缺乏培训然后进入应激反应,而这位“热心乘客”是旁观、清醒状态下的自发、主动行为。“社会的原子化”在他身上得到最直观、最残忍的体现。

2、竟然有如此多的人真的认为这位女子“自取其辱”。

我看到一个人这样说的时候,觉得这人比我还直男癌。我看到很多人持这个观点的时候……震惊了。

他们持这样的观点的时候,差不多都提出这样的反问:如果不这样处理,如何处理?不处理,要被你们骂不作为;可一处理,如果碰上这样蛮缠的女子,出现现在的状态,也被你们骂死。他们觉得他们这说法有道理。

我同意“不处理要被骂不作为”。被骂本就是人生常态,何况公共服务行业,这是它的基因决定的。

我坚决不同意“处理自然可能出现这样的状态”。事情的严重恶化,是从保安拖拽这位女子开始的,看过视频的人都可以非常清楚地判断他的动作绝非“紧急且必须”。

可是她一直在那儿叽叽歪歪啊,烦人啊,整个车厢都应该忍受她?——是的,你得忍受她。你还可以谴责她、呵斥她、和她对骂,甚至用狮子吼震昏她,直至有更大执法权的人到来,而就是不能强行限制她的身体自由权。地铁是公共场所,它本身意味着里面各种各样的人,包括你不喜欢的人、不遵守公德的人。你选择让自己处于这样的场所,就已默认自己要面对这些场景。

但这个世界,没啥道理可讲。

我只能这样回复别人:“因为在我的观念里,哪怕这姑娘再蛮横百倍、再没脸没臊百倍,她都不应该被任何人以任何原因这样对待。”

我甚至给大家出了选择题,但没有任何人参与做题:

要不,我们试着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A、如果这个女的无理取闹,保安可以用各种方式让她下车,包括无意中扯下了她的衣服直至如视频中一样几乎没有穿。

B、不管这个女的是否无理取闹,不管保安是否有意,都不能致使这个女的成视频中的状态。

——感觉选A的人和选B的人,没有讨论的必要。

那么,有没有可能避免这事的发生?

有的。

1、地铁管理方业务培训到位。比如这位保安确知自己的行为边界、工作人员确知在什么情况下必须立马阻止事态继续。

2、围观人群有人站出来中止事态继续。这事是基本安全的,不像扶老人的风险:人多、监控完好、对方无暴力危害值。

3、这位女子打电话不这么大声,或被提醒后礼貌道歉,甚至道歉也不需要,声音减小即可。

4、阻止女子大声打电话的那男子……唉,对他无话可说。

最后想说的是:

我们也常常有突然间就被某事某话激发得血液上涌、行为激烈、举措失当的时候。而这事让我们再一次清楚地看到,有一个理性的心理结构,遇事平静、冷静,平时似乎没啥感觉,在某些关键时刻,很重要。

就像我给学生分析这事的时候说:“为什么我一直教育你们要培养理性的思维习惯、要培养能迅速判断得失的决断力、尤其女生们要培养自己的女神范儿?如果这姑娘拥有这三者之一,都可能避免这事情的变成后面的状态。”因为:

“理性思维习惯”不会让你一遇事就嚷嚷,心平气和讲道理就是了。——为什么要在电话里和领导大喊大叫?

“能迅速判断得失”会让你立马知道绝对不要和长成那样的老人玩什么“据理力争”。——一个泼妇无意中吐痰在你鞋上,你如果得不到道歉就应该立马微笑着自行擦掉,不要与她纠缠,她可能耗费你大量时间、心情,甚至揪乱你昨天才花八千块打理过的头发抓破你前天才花一万钱保养过的脸。

“女神范儿”的强大气场完全可能让那老男人和小保安根本不敢向你伸手。

——我无法忍受有一天听说我教过的学生,他们本来漂漂亮亮地走在街上,然后突然忘了所学习、所修养,以自己的有为之身与人无谓纠缠、把金贵的时间耗费在毫无价值的事情上。

——更别说受到伤害与羞辱。

**哪怕身处这个“原子化”的世界,“在自己身上克服整个时代”,仍有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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