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社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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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社会主义

·方舟子·

美国大选期间,川普总统演讲时喜欢攻击拜登要在美国搞社会主义。这是对拜登的观点的歪曲。拜登是民主党中的温和派,从来没有说要在美国搞社会主义。在民主党里头的确有一派主张在美国搞社会主义,他们甚至公开说自己是社会主义者。共和党就攻击民主党,说他们要搞社会主义,是想把美国变成委内瑞拉,穷得要命的委内瑞拉就是因为搞社会主义搞成这样子的。其实,民主党那些要搞社会主义的并不把委内瑞拉作为学习榜样,他们要搞的社会主义是北欧式的社会主义。

我在推特上指出这一点以后,很多人批我“太无知了”,怎么能够把北欧说成是社会主义呢?他们说,社会主义是要有公有制的,而北欧那些国家是搞私有制的,是属于资本主义国家。这些人可能当年在中国学政治课学得不错,用的术语都是中国政治课的术语。特别搞笑的是,这些人有的翻墙过来是要反对中国共产党的,实际上用的却还是中国共产党教给他们的那些观念、术语,可见洗脑被洗得很彻底。

把社会主义等于公有制,把世界上的国家分为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这种说法都是从中国的政治课学来的,国际上并不承认。中国所谓“社会主义国家”指的是以前的苏联和东欧那些苏联的卫星国,还有现在的中国、朝鲜、越南、古巴这么几个国家。这些国家的一个共同特点是由共产党领导,实行的是“无产阶级专政”。其执政党有的可能不叫“共产党”,例如朝鲜叫“劳动党”,但实际上也是共产党。所以,这些“社会主义国家”在国际上把它们叫做“共产主义国家”,是属于共产党的国家。那些所谓“资本主义国家”,例如西方发达国家,它们是不自称“资本主义国家”的,它们认为自己属于“自由民主国家”。自由民主国家可以搞资本主义,也可以搞社会主义,或者是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混合起来搞。

自称是“社会主义国家”不等于搞的就是社会主义,就像自称是“民主国家”不等于就有民主。例如朝鲜,它正式的国家名称叫做“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个国家既没有民主,也不属于人民,它是属于金家的。所以,不管一个国家怎么标榜自己,“搞社会主义”、“搞民主”、“属于人民”,都不等于做的就跟说的是一回事。

那么,究竟什么样才是“搞社会主义”呢?社会主义是一种政治经济思想,它是针对资本主义提出来的,最早可以一直追溯到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社会主义在英语中是在1830年左右出现的,当时有一些哲学家、思想家看到了资本主义的罪恶,认为资本主义导致了社会的不公,为此就提出了社会主义政治经济思想。它的核心认为,社会的生产资料和财富的分配应该由社会来控制,之所以叫“社会主义”,因为强调的是“社会控制”。

社会主义思想到了马克思手里被系统化了,所以马克思声称,以前的社会主义属于空想,他把它变成了“科学”,就叫“科学社会主义”。当然这跟科学没有关系,是自己标榜的。马克思跟恩格斯一起发过《共产党宣言》。《共产党宣言》里边说的其实都是社会主义的思想,跟我们在政治课学到的“共产主义”不是一回事。实际上在马克思的著作里头,“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是等同的,这两个词经常混着用,《共产党宣言》也可以说是《社会主义党宣言》。为什么用“共产党”呢?因为当时还有别的社会主义流派,为了跟它们区分开就把自己的流派叫做“共产主义”,实际上也是一种社会主义。

《共产党宣言》提出来的一些近期的目标,例如废除童工、实行累进税制(缴个人所得税的时候,收入越高的税率应该越高)、公共教育要免费、大众交通应该国有……这些目标很多都已经在发达国家实现了,也就是说社会主义的目标在这些发达国家已经实现了。有的目标现在没有实现,以后也不太可能实现,例如《共产党宣言》还提出来要废除遗产继承,这在近期或者在可预见的未来是不太可能有国家真的这么搞的。

马克思、恩格斯死了以后,社会主义阵营发生了分化,分成了两大派别。一个派别是列宁搞的,可以把它叫做“列宁主义”。列宁主义把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分开了,提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五个阶段的理论,原始社会变成奴隶社会、奴隶社会变成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变成资本主义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最终要变成共产主义社会,但是中间要经过一个社会主义阶段,属于共产主义初级阶段。我们在政治课学的这一套实际上是列宁提出来的,跟马克思没有关系。列宁要搞暴力革命,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然后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要由共产党领导,经济要全民所有,实行计划经济。我们学的这些“社会主义”是列宁、斯大林搞出来的,是在共产党国家搞的,在国际上被叫做“威权社会主义”,从上而下实行,大家都要听领导的命令,所谓的“威权”。

另一个派别主要在北欧、西欧,他们跟列宁、斯大林这一派是不一样的,是要搞民主的,成立的党叫“社会民主党”(有的叫“工党”,不同的国家可能名称不一样),想通过民主、议会的道路来逐步地实现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在北欧实现得比较彻底,被叫做“北欧模式”,列宁、斯大林搞的属于“苏联模式”。西欧的一些国家也不同程度地实现了社会主义的一些目标,但是没有像北欧实现得那么彻底。这一派别既要搞民主,又要搞社会主义,通过民主的方法来实现社会主义,就被叫做“民主社会主义”。

美国民主党中的社会主义流派,要学的当然不是列宁、斯大林的威权社会主义,而是民主社会主义。实际上民主社会主义的一些方面在美国也不同程度地实现了,只不过实现得不够。《共产党宣言》提出来的废除童工在美国早就没有了,它提出的累进税制在美国号称也在实行,但是美国的税法有很多漏洞。理论上,超级富豪的税率应该是最高的,但是他们利用了税法的漏洞,结果他们实际的税率反而比一般的人要低。巴菲特曾经说过,他缴税的税率比他的秘书还要低。这就不合理了。美国的公共教育只有初等和中等教育实现了免费,但高等教育没有免费,而且学费非常高。这一点跟北欧、西欧也是差别很大的。还有像医疗,美国只有老年人、穷人才基本能够享受到免费的医疗,一般的人是享受不到的。

美国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希望美国能够像北欧、西欧一样,第一,真正实行累进税制,让富豪缴更多的税,而低收入的人不缴税或者少缴税;第二,真正地实行公共教育免费,连公立大学的高等教育也应该免费;第三,全民能够实现免费医疗,不只限于老人和穷人,所有人都应该能够免费接受医疗。这是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的目标,就是要向北欧、西欧学习,让美国变成像北欧、西欧那样的高福利国家,而不是把美国变成中国或委内瑞拉。

以前的苏联、东欧,现在的中国、古巴、越南、朝鲜这些国家实行所谓的“威权社会主义”,是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呢?中国认为我们是在搞社会主义,因为实行全民所有制。全民所有制字面上说是“属于全体人民”,但是大家想一想,普通的中国人对那些国企有拥有权吗?有发言权吗?有决策权、控制权吗?根本没有。那些“国企”是掌握在谁的手里?掌握在官僚阶层手里。它们号称是“国有的”,但是因为中国和其他那些实行“威权社会主义”的国家不是民主的国家,普通的人民是没有选举权的,对国家没有什么发言权,真正管国家的是官僚阶层。所谓“社会主义经济”、“全民所有经济”实际上属于官僚阶层所有,甚至更极端的,属于独裁者所有。有的人把这种“威权社会主义”叫做“国家资本主义”,我觉得还不够准确,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官僚资本主义”,甚至可以说是“独裁资本主义”。

我们再来说一下社会主义的目标是什么。我刚才提到,社会主义之所以会提出来,是因为认为资本主义导致了社会不公,希望通过社会主义实现社会正义。我们比较所谓的“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哪一方社会正义实现得比较好?不论是看贫富差距、公共教育还是公共医疗,中国的社会正义程度连美国都远远不如,更不要说跟被认为是世界上文明程度最高的北欧国家相比。号称要用社会主义来取代资本主义,结果社会正义程度还不如这些“资本主义国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实现的是社会主义?所以,从结果来看,也不能说这些威权社会主义国家搞的是真的社会主义。

要实现社会主义追求的社会正义,就要有政治的民主和经济的民主。中国当然两种民主都没有。对美国来说,政治民主有了,经济民主做得不够,这就是为什么美国的社会主义者要求也有经济的民主,要在美国搞社会主义。反过来说,没有民主,也就不可能有社会主义。那些连政治民主都没有的“威权社会主义”国家,根本就不可能有社会主义,更不要说有经济民主了,因为经济民主是必须以政治民主为基础的。没有政治的民主就不可能有经济的民主,怎么可能有社会主义呢?没有民主,只能是标榜自己是社会主义,那是假的社会主义。

2020.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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