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刘慈欣|把科学的真相向大众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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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反吃瓜联盟”

2016年十月,牛津大学《问津》栏目组在伦敦文学节上对刘慈欣进行了独家专访。反吃瓜联盟获得授权,将视频和原文与大家分享。“磁铁”主持人们难掩见到偶像大刘的兴奋之情,时而过于激动,还望大家见谅。

刘慈欣

刘慈欣

把科学的真相告诉大众

牛津学子对话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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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Oxford Scient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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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克和奥威尔对我影响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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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老师,您好。数次出访英国,又经过这几天的签售活动,您对英国的印象如何?

大刘:此行最大的感受是——论奢华伦敦比不过巴黎。但即使泰晤士沿岸上飘散着工业革命恢弘已去的颓败,大英帝国曾经的光辉犹存。我对英国文化的了解是通过阅读文学历史,而非蜻蜓点水地看景点而获得的。英国是科幻文学的诞生地。对我影响最深的两个科幻作家,亚瑟•克拉克和乔治•奥威尔就都是英国人。作为一个科幻作者,英国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国家。

 

      “写作是内心的一种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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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克拉克对您的影响您在很多访谈中提到过了,他也是我们较熟悉的科幻作家。我们比较好奇的是乔治•奥威尔的作品对您的写作产生过怎样影响?您写作的目的之一是像乔治•奥威尔一样对现实进行批判吗? 

大刘:不可否认,奥威尔是对我影响最大的科幻作家之一——尤其是他的《动物庄园》和《1984》。但我纯粹是出于对科幻的迷恋才写作。从科幻来到科幻去,没有别的。我从未考虑过批判或是隐喻。我很尊敬从现实角度出发而写作的作家们,比如奥威尔,比如今年获得雨果奖的郝景芳(《北京折叠》的作者)。作家写作的初衷的差别正表现出科幻文学独特的多种多样性。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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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写作灵感的来源通常是什么?是不是对于科学技术的思索,或者是对于社会现实和人类历史的有感而发?

大刘:我每时每刻都在对科学技术进行思索,每时每刻也都在对社会现象有感而发(笑)。但这中间没有灵感。之所以叫做灵感,就是因为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也正因此获得灵感对任何一个作家来说都是十分困难的事情,包括对我。一个作家可能好几年都没有任何灵感,也可能突然就有了。灵感不是通过努力能得来的,但是前提是必须得有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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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科幻作家喜欢先设定一个主题,然后在通过设置人物的情节来表达这个特定主题。而有人说,您是先构筑一个独立的世界,然后任由这个世界里的人物互动,发展。您是如何看待这样的说法的?

大刘:任何一类作家,如果ta的写作方式是像前者,那这个故事肯定不会成功。写作方式是内心的召唤,我们根本说不清那是什么,我们只因它感动,被它震撼, 然后再把它哗啦啦地写出来。然后才发现,读者居然从中间解读出这么多东西出来了!就一部优秀的作品而言,读者眼中相当一部分内容是创作者从未思考过的。优秀的作家在写作的时候只集中的精力在故事本身,集中在如何传递激情。主题先行的写作方式,其实是一个开始从事写作的人最忌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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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作品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非常的“硬科幻”。您认为扎实的科学功底和写作有必然联系么?

大刘:首先我的科学功底不但不扎实,而且是极其平庸的(笑)。我不是学霸,我学习水平中等,我的学校也很普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科生,县里的一个普通的火力发电厂的普通工程师。我的科学功底有多扎实啊?另外我的工作和我的写作基本上没有关系,我是一个搞计算机的,搞那个发电厂集控的计算机的,我却从来没写过一部计算机为主题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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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您这样说,我们仍在《三体》中看到了大量植于前沿科学的想象,其涉及的科技门类非常庞杂。那么,您平时是如何积累相关知识的?

大刘:知识由兴趣而来,并非刻意积累。看霍金的《时间简史》就像看小说,我没有特意想把它记住。阅读动力也纯粹是兴趣。但这样积累起来的知识不像系统学习的科学理论。不光是我,任何一个科幻作家的知识结构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也知道得不深。在任何的一个领域,科幻作家都不可能跟科学家们深入地去探讨科学问题。现在在国内存在一种尴尬的局面,就是我们的读者对科幻文学了解不深,往往把写小说的人,当成物理学家、天文学家,甚至是政治家,然后尽问一些写小说的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中国科幻的春天是最大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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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觉得中国科幻水平达到世界一般水平了吗?

大刘:近年来中国的科幻文学确实是受到了媒体的广泛注意,并连续两次在国际上获奖 (2015年雨果奖最佳长篇《三体》;2016年雨果奖最佳短篇《北京折叠》)。《三体》这样的作品在美国居然到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之内,以前这对一个中文翻译小说来说是很难想象的。同时,中国科幻还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持。包括今年国家副主席来参加北京的中国科幻大会,这个在以前也是很难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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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幻的春天到来了,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

大刘:这其实是最大的错觉,根本不存在什么春天。在这一切繁华的表象之下,中国的科幻文学仍然是一个很低迷的状态。首先,我们没有有影响力的作品,没有有影响力的作家。很多作家的作品只是在圈内有影响。在整个市场上中国科幻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这通过作品的销量就可以看出来。其次,媒体这一切关注对中国科幻文学真正意义上的改变并不大。中国科幻文学最本质上是什么样?实际情况就是和多少年前差别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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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最近备受关注的《三体》电影改编,能否拓展读者群的市场?

大刘:我当然希望如此,但希望不等于现实。拍《三体》这种大成本的科幻片在国内是第一次,困难重重,经验不足。美国拍科幻片拍了一百多年了,但经典之作两个手都能数出来。期待中国第一次拍科幻片就能达到顶峰水准,这不切实际。

 

“新兴科技的冲击下社会需要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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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您的小说中出现了许多您设想的先进技术, 您最希望哪一种技术变成现实?

大刘:《三体》里面达到接近光速的宇宙航行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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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精尖科技的发展往往需要国家投入大量资源。在作品中,您推崇拼尽大量资源来发展科技。在现实生活中您,对于近期中国高能粒子加速器(高能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一类的昂贵科研项目,您持什么态度?

大刘:现实有它的环境,科幻有它的世界设定,是不一样的。我当然支持国家投入相当大的精力去发展科学,特别是进行那种没有回报的基础性研究,比如发射纯粹用于基础研究的航天器、人造卫星,还有贵州平塘的FAST大望远镜(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这都是国家大力支持项目。但科研投入应该是和整个国民经济有个平衡的。我们不能超过某些限度,像超大型的对撞机加速器,如果两期工程全部建成,花费太大了,是现在的最大的基础研究项目投入的十几倍。我觉得以中国现在的国力显然是不现实的。我赞成杨政宁的意见,不赞成投资这么大的项目,但我不反对国家积极去投入基础科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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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科技的发展,例如人工智能,不可避免会淘汰过时的旧技术和依赖旧技术生存的人。有一些保守的政客,例如美国共和党总统和选人特朗普,会特意对传统工业和工人进行经济保护。您如何看待这样的新旧冲突?

大刘:AI正面临着一个重要的拐点。用百度总裁李彦宏的话来说,就是“这些东西真的能用了。”它以前其实也很常见,只是一直禁锢在实验室里,大众不了解罢了。现在AI的最大威胁不是说要征服人类,而是抢走人类的工作。前者遥远得很,后者是严峻的现实。人们往往把AI革命和上一次工业革命相类比,我觉得不太正确。工业革命前世界上有大量的农民,美国当时是60%的农业人口(实为70%),而现在只有5%(实为少于1%)。当时多余的农业人口还可以到城市里工作,但现在工作上机器人却能取代人类。不能被代替的只有那些创造性的工作。但创造性的工作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假如让所有人都做创造力的工作,结果是什么?可能有十几亿个艺术家,十几亿个网红,然而他们大多都吃不饱饭。

关于特朗普,我不赞成他的做法。新技术的冲击当前,应该采取更积极的方式去尝试改变,而不是守旧。那种方式是永远不可能解决问题的。我认为最根本的是要对人类的政治、社会、分配体系做根本的改变,动摇人类社会最底层的基石——自古以来人类建立文明以来最根本的基石,就是“不劳动者不得食”。这是所有政治学经济学的基石,但现在必须打掉它。只有做出这样的改变来,才能够适应人工智能带来的社会冲击。事实上,人工智能和人类共存是很光明的前景。如果我们应对正确的话,人工智能是人类走向新生活的一个机会。但这个新生活是什么样子,其实很难想象的。如果90%的人都不工作了,只有10%的人还在工作,我们的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该怎么样运行这样的社会,这是很有意思的科幻小说主题。

 

“把科学的真相向大众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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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人工智能,另一个对人类未来影响深远的新兴科技是基因工程。基因治疗,基因改造,个人化诊疗等的技术现在还十分昂贵。您觉得这种状况会不会造成加剧阶层分化,造成更深层次的贫富不均?

大刘:我是乐观的。现在青霉素现在花不了多少钱就能买到,但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青霉素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要贵好几倍。为什么便宜了?这并不是因为制药公司良心发现,而是因为青霉素,或者说广谱抗生素的市场启动了,扩大了。同样,电脑和航天技术几乎是在一九四几年,同时诞生的。那会儿买台电脑跟买一枚航天火箭的价钱差不多,但现在电脑便宜到什么程度了?所以我认为先进的分子生物学技术,基因技术,或者能够消灭人类疾病的技术真的出现的话,它必然面对着巨大的市场。一旦打开,它很快就能被普通人能接受。我坚信这种技术会迅速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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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民众并不完全相信科学,也时常怀疑科学家。现在世界各国都出现了一种反智风潮。您认为应该怎样应对科学和大众的对立?

大刘:建立起一个更完善的,以大众为基础的科普机制,这是目前最容易做的。而最长远的目标还是在于要让科学技术不断地进步。在进步的同时,努力地把科学技术的真相向大众普及。随着大众整体的受教育程度的提高,整体的视角眼界的开阔,科学也会越来越容易普及开来。慢慢地整个社会的群体意识就会进入一种良性的循环。但执行起来是极其漫长的。

 

“人类真正的发展始于当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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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你的很多中学生书迷,包括今天慕名而来的我们, 已经成长成在化学、生物、物理、数学各方面工作的年轻的科研工作者。您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

大刘:按照现在科学技术的发展的轨迹,或者人类历史发展的轨迹来看,我们之前整个的人类发展都是一个引导程序。这个程序在计算机的操作系统真正的运行之前起引导作用,之后的所有发展都是由它启动的。人类社会真正的发展可能在我们这一代人之后才开始。人工智能和分子生物学所带来的冲击远比历史上划时代的事件,比如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甚至工业革命所带来的要强烈一百倍。我们正在面临着这么一个时代,未来的神奇之处是我们根本没法想象的,包括我们科幻作家。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是十分幸运的事。而作为掌握时代走向的科学技术亲身参与者,那就更幸运了。所以你们要对于未来充满信心。如果哪天你们真的没有信心的话,就往回退一百年,仔细看看那会儿的生活什么样的,那会儿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们就会知道了。

 

撰稿:孔佑心/陈童忻 

     编排:刘思婕

校对: WEN Y/余火/倪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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