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闸限电之前,请留给民众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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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由于限电,我们看到太多东北人在社交媒体上写下自己的遭遇。

微博上,一位网友说:

「现在黑龙江四五点就开始天黑了,早晚温度快零度了,晚上都得打电热毯。哈尔滨每天都在有疫情新增,黑龙江也基本都是中老年人,爷爷家已经停了一天电了,只能吃月饼,有人被困在电梯里,还有的人已经一天没吃没喝了,过年的时候我们这个小地方居然说水资源枯竭停了两个月水,平时也动不动停水停电,明明没几个人的地方每年都在没完了的修路,不管别人抱怨黑龙江有多落后,有多不关注民生,我们还始终觉得这是自己的根,这次真的累了,很失望,想离开东北。」

令人心酸。

9月24日下午起,在没有得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东北多地居民被拉闸限电。

直到今天,无数东北民众依然活在不知道是否下一刻就会停电的惊惶和无奈当中。

限电带来的直接影响还不止于此。

9月24日,辽宁澎辉铸业有限公司,一家金属冶炼企业,发生高炉煤气中毒事故。

事故原因是,突然限电致使排风系统停运,煤气无法正常排出。事后,23人被紧急送往医院,所幸经过救治,无人死亡。

*****◆ *****辽宁辽阳一企业因限电发生煤气事故,23人中毒。

视频来源:腾讯新闻

不过,事故新闻直到9月27日才被报道出来。曝光后,近期本就纷纷扰扰的东北限电问题又一次被推上舆论波峰。

许多人除了同情东北民众外,还在质疑一个核心问题:东北为什么会限电?国家能源是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 *****一些网友在微博「东北限电」话题下的评论。

图片来源:新浪微博@中国新闻周刊

回答这个问题前,先要提两个很多人对限电一事存在的误区:

第一,这次限电的不只是东北地区,广东、江苏等省份也在限电。

第二,限电在中国并非是一件稀奇的事,而是一件时常发生的事。过去数年中,每逢用电高峰期,基本都会有省份被限电。

不过,由于以往限电大多集中于工业用电,主要是一些工厂减产或停工,并未太明显地影响到民众生活,所以不像东北限电这样出圈,成为全国焦点。

而之所以要大规模限电,核心原因其实也并不复杂,主要有几点,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供需问题

在一般的官方文件和书面用语中,限电这一相对口语化的用词很少出现,出镜率比较高的是其替代词——「有序用电」,指的是:

「在可预知电力供需紧张的情况下,通过行政措施、经济手段、技术方法,依法控制部分用电需求,维护供用电秩序平稳的管理工作。」(《国家电网公司有序用电管理办法》)

写得很明确,「可预知电力供需紧张」,这意味着限电的前提是供电量短缺,无法满足需求。

那么,可能有人会提出,既然供给不足,那么多建发电站和发电机组,保证供电量大大超过需求量不就不会出问题了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

*****◆ *****黑龙江鹤岗新华发电厂。

图片来源:新浪

在中国,国家和企业建设电网与使用发电站时,都会寻求与市场需求之间的长期平衡,在满足当前与未来需求的基础上,留下一定可供调节的存量,保证电网建设的经济性,防止浪费。

然而,人的计划与实际情况总会有出入,每年各月的用电量并不均衡,有低谷期,也有高峰期。

用电高峰期时,往往加上存量部分,发电厂的可用发电容量(发电机组在某一特定时间段,能够向电网提供的实际发电容量和备用容量之和)依旧不能满足社会用电需要。

这时候,就必须进行用电调节,但供给量已达上限,无法继续提升,那么能做的就只有减少需求。

于是,作为一种平衡用电的手段,限电应运而生。

但通常情况下,限电有先后顺序,作为用电大户的工业,一般首当其冲,而居民用电、医疗用电、政府用电等,基本位于最后。也就是说,只有在电力供应严重不足,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会对居民用电开刀。

现在,东北面临的,就是别无选择的情况。

*****◆ *****双辽发电厂,东北最大的发电厂之一。

图片来源:搜狐

知乎答主文刀,在「东北多地限电,国家电网客服回应『非居民限电后仍有缺口才对居民限电』,目前情况如何?」话题下的回答中写道:

「东北这次如此严重的限电,其实是近年来各种政策、趋势、机制问题的集中体现。」

这句话言简意赅,道出了问题的本质。

截至今日,燃烧煤炭的火力发电还是中国无可争议的主要电力供应方式,占比约70%

可众所周知,烧煤会生成大量温室气体,海量的火力发电会对环境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这就与当前政府的两项方针:「双碳」战略目标和「能耗双控」方针,发生了直接冲突。

所谓「双碳」战略目标,指的是中国力争在2030年达到二氧化碳排放峰值,努力争取在2060年实现碳中和;而「能耗双控」方针,则指能源消耗总量和强度的双重控制,主要目的是节约能源,保护环境,以及倒逼经济发展方式转变。

于是,各省为了完成每季度的指标,必须对能源和电力的使用加以限制,不能突破指标上限。

*****◆ *****8月中旬,国家发改委印发了《2021年上半年各地区能耗双控目标完成情况晴雨表》,多省位于红色的一级预警。

图片来源:搜狐

与此同时,自2020年4月以来,由于疫情等种种原因,国际煤价一路上行,特别是在2021年5月后,煤价更如脱缰野马般一路高涨,已蹿升至每吨180美元,为2020年4月每吨55美元的3.3倍,是十几年来的最高点。

*****◆ *****2020年1月-2021年9月,国际煤价曲线。

图片来源:Trading Economics

煤价高涨带来的是火力发电成本不断上扬。

成本上升,如果煤电企业想要赚钱,就意味着电价也必须跟着涨。

然而,电价能大幅度上涨吗?

显然不能。

电是必需品,人人都要用,电价稳定就意味着社会稳定,电价不稳社会很可能就要出更大问题。

所以,成本随市场疯狂大涨,电价却受到调控只能温和小涨,煤电企业等于是「市场煤,计划电」,买多少煤,发多少电,最后就赔多少钱。

长此以往,哪个企业也受不了。为了减少亏损,继续生存下去,各企业只能选择少发电。

于是,随着政策与市场的双重打击,电力供应出现问题就不足为奇。

不过,这里只解决了「为什么会限电」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东北」的问题。

既然很多省市都要限电,那凭什么别的省只限制工业用电,到东北这里就要限制民用电力?

关于这点,国家电网的说法是:

「东北地区已经首先对非居民执行了有序用电,但是在执行后仍存在电力缺口,目前整个电网有崩溃的危险,才采取了对居民限电的措施。电力供需紧张情况缓解后,会优先恢复居民用电,但目前时间未知。」

也就是说,东北电力缺口相比其他地区更大,仅限制工业用电还不够,民用也得一并限制,才能堵上缺口。

当然,也有人提出了更多看法,比如区域电网互联存在的问题。东北电网与华北电网互相关联,然而各省市均供电不足时,东北的问题如此严重,华北地区却十分安稳。这是否说明了电力分配存在不平衡的地方?

*****◆ *****东北电网220千伏及以上线路示意图。

图片来源:Scs-college

还有人指出了季节因素

现在东北气温已滑向零度,冬天逐渐到来。如果没有足够的煤炭和电力储备,那么这个冬天将是一场灾难。在气温尚可忍受时限电,可能是为了保证后续供电的无奈之举。

另外,东北工业早已衰落,相比起工业大省,其工业不够发达。限电时,工业所能容纳的体量也相对较小,差额只能由民用电力分担。

因此,相比东南沿海省份,东北受到的打击也更为严重。

这些分析都有一定道理。不过,在分析原因过后,新的问题又摆在面前:

下一步,该怎么办?

与一些很快过去的事件不同,东北限电是一件还在进行中的事,尽快采取相关应对与缓解措施是必须的。

也许可行方案之一,是优化区域电网互联,将那些电力尚有富余地区的电力调配到东三省,起码保证民众的正常用电。

此外,还需提升应急管理能力,以防止类似情况多次发生。否则随着由秋入冬,东北日趋寒冷,问题更加严峻。

当然,这一切之前,希望东北各省市政府在下次拉闸限电之前,起码请先告知广大民众一声,留给他们一点准备时间,让那些正在乘坐电梯的市民得以出来,让那些正在台式机上工作的员工得以保存文件,让那些开着台灯学习的孩子们得以点上一根蜡烛。

*****◆ *****吉林市新北水务有限公司发布的通知,更让东北民众战战兢兢。

图片来源:新京报

宏大计划需要时间,没有那么容易完成,能源转型也要经历痛苦。

但只是提前发一条通知,在今天这个社会,想必没有那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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