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辗转的童年,我只想逃离我的家 | 人间 · Z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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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蛮不理解,大人们在我幼年时做的那些事情,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蒸发掉了呢?

配图 | 《放学后》剧照

Z世代玩家手册丨连载

从我幼儿园中班起,父母亲便开始试探着“往外走”,几周、几个月,从杭州、芜湖,转到重庆。父亲想把一家人尽量拢在一起,于是我小学时代辗转多地。我心里明白他们是为了我以后的发展铺路,但我的成长一团糟,几乎成了父亲的翻版。上大学前,我从没谈过恋爱,冷漠却渴望表达,放纵却努力克制,认识的人都说我特别矛盾。

2001年9月11日凌晨1点,我出生在四川省泸州市的一个公立医院。白天,父亲躺在家里看到了本拉登袭击美国双子塔和五角大楼的新闻,“那里面都是全世界的精英啊,说不定我们孩子就是投胎过来的”,他逢人就喋喋不休,自豪于我出身不凡。

母亲那时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产后大出血她要动第二次手术,医护却到处找不到我爸的人。情况危急,外婆签了手术同意书。母亲后来向我描述当时的情形:“就是在爬山,我紧紧地拉住绳子。每次快要爬上悬崖的时候,就滑倒,我想起你还那么小,不能没有我的照顾。最后,拼命咬着牙就上来了,刚好医生在拍我的脸,说醒醒。”

待我们回到家中,父亲仍旧游魂一样,他连抱我的姿势都不对,差点把我憋死;好几次带我出去转悠,不是磕坏额头就是撞坏鼻梁。父亲单位分的福利房破旧潮湿,经年累月地漏水,母亲坐完月子后,外婆再也忍不了了。临走前,她对母亲说:“孩子他爸不靠谱,也不上心,别指望着他带孩子。”

父亲是90年代西南交大的大学生,机电专业,从峨眉山分校毕业后回泸州进了一家国营机械厂。我俩溜达时,他总一遍又一遍地描述自己当年多刻苦,中高考他都一枝独秀,但在爱情上一窍不通。懂事后,我问他大学怎么度过的,父亲支支吾吾,“大学女生太少了,没谈恋爱”,出社会相亲时才认识我妈。

我妈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介绍人说“只大5岁”,但见面后父亲佝偻着背,衣着老式、面相老成,像大了10岁不止。同行的朋友说不合适,看着太老了。外公外婆却很满意:“这是大学生哦,了不得。”母亲从小很听两老的话,结婚了。

我打架很猛,长到4岁,只要我受到一点欺负,哪怕对方有几个人,体格比我大,也要拼到头破血流,非打回来不可。小孩之间的矛盾鸡零狗碎,干了什么坏事也会很快忘记。我心安理得、随心所欲地搞破坏,为此爸妈给我转了七八所幼儿园。

周围人多番数落父亲,但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大人就是他——父亲会从小摊上给我买好玩的DVD,用台式机放给我看;教我组装台式电脑,给我做计算机启蒙;追着我喂饭,直跑到公共广场。幼儿园的多次转学,就是出自于他“多换个环境,让小孩有更多接触机会”的教育理念。

母亲似乎对感情“免疫”,不算冷血,只能说她对爱和子女完全没有概念,只是匆匆完成着社会给女人的既定任务。父亲则进阶为“逃避”,现在刷到短视频里有关感恩或爱的内容,会慌慌张张地划走。这样两个人,很少能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

母亲头上有个哥哥,而父亲是奶奶5个孩子里的老幺,家里把唯一的读书机会给了他。长大后,我似乎理解了父母那些“固化认知”的因由。叛逆期后,我开始频繁对抗,并加快逃离。

2008年,父亲单位改制,领导班子更替,效益下降,他拿到手的薪水降了一大截。母亲中专毕业,一开始在报社上班,后应聘上了沃尔玛的导购员,再升上领班。我们家的生活勉强过得去,但父母皆不想白白耗着。泸州就业机会实在有限,他俩决定一起去外地碰碰机遇。

伊始,父母怕万一他们在外安顿不下来,让我受苦,我时不时被他们寄放在外公家里。等他们干出点名堂,便回乡接我。我们搬到新家,漏水潮湿的旧福利房租了出去,新房子宽敞了些,方便叫奶奶来照顾我了。

等到我上小学时,他俩又摸索到了一个去杭州的路子,我则开始了长期在外公家的寄住生活。父母拎着包,我哭着拽衣角不让他们走,他俩安慰了我几句,便不再回头。外公用力把我拽开,我从窗户往下喊:“要早点回来啊。”直到他们消失在小区大门外的尽头。

幼儿园时转学过多,我没留下一个好朋友。小学开学报到,外婆领着我,看着其他小朋友呼朋引伴,我第一次尝到了胆怯的滋味。外公家三代同堂,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表妹分别占据一间卧室,所以我只能一直睡沙发。环境氛围突变,又得学着瞧别人眼色行事,我吃不下饭、睡不了觉,隔壁姨婆来哄,才骗我吃下第一口。

我家里的宝贝台式电脑被搬到外公家客厅,但再没人领我去买DVD了。有次舅妈心血来潮,我又按又拧,机子反应极慢,界面亮起来后颜色暗淡,明显发潮荒废了。舅妈打开了单机纸牌游戏,鼠标点了几下便“呲”地黑屏了,再无法亮起。我确信,我的好朋友——电脑里那些蹦蹦跳跳的小人,就此永别了。

外公和舅舅进了县城,在长江起重机厂打工,但骨子里仍是乡村那套节衣缩食、棍棒教育的理念,一点儿鸡毛蒜皮做得不合他们心意,便“赏”我一顿打,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落差如此之大,我每天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渐渐地,我学会了伪装,跟从于他们的“美德”,掉了一颗饭,就赶紧捡起来吃掉。

大多数时候,动手打我的都是外公,“棍棒底下出孝子”,舅舅和妈妈都是这样过来的。舅舅性格也暴躁,看不惯时也拎着竹鞭对我一顿抽。他们甚至拔掉了电话线,因为只有我父母会打来,我接了就不让挂。那时我不理解,后来才知仅仅是因为长途电话费很贵。他们的暴戾恣睢,让我觉得很压抑、害怕。我向父母求助,他俩说,“习惯了就好,你会独立的”;我说被打了,他俩说,“好了好了,我们先挂了,你记得吃饭”。

我渴求甜味,却被他俩灌了一包水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望。长大后,我把“独立”践行到极致,什么都靠自己,也坚信自己能够做好。

表妹小我两岁,也皮,我们常和小区同伴一起玩捉迷藏,在新搬回家的电脑上玩“4399”。出门时,她也惦念着我,怕我太孤独;生病了,她喝一口枇杷止咳糖浆,也给我塞一小杯,因为很甜。

临到节假日,舅舅舅妈带着她,外公外婆则带着我,两拨人分开过。外公外婆在农村有众多亲戚,也可能是看我太苦相,每次“走人府(走亲戚)”时都一定会把我带上,试图以此来提振我的“士气”。这个舅舅、那个姑妈,只要有一家办宴席,外公外婆就去“随份子”,我就顺便蹭吃蹭喝,在陌生环境里住好几天。

有次,他们带我走了一个很远的亲戚。亲戚家一儿一女,玩耍时意外把我的左眼划伤了,疼得我睁不开眼。大人们也没说带着我看医生,先用土法子捣鼓,直到徒劳无益,女主人才慌了,怕我父母追责,先是安抚我,要我自认调皮,与他们无关,然后给外婆倒贴红包,捡了些土鸡蛋和蔬菜,让她帮着圆谎。

回去的路上,外公外婆打鸡骂狗,外公还逮住我,要强行把我左眼掰开,外婆则在一旁祈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的左眼更疼了。到家后,左眼照旧睁不开,外婆破天荒地让我给父母打了电话,受伤的理由换了一个——是我自己搁幼儿园撞墙上了。

电话那头父母将信将疑,可也毫无办法。7岁的我第一次有了自己“命不好”的预感。

幸好,调养几天后,我的眼睛能睁开了,所有大人都长舒一口气。外婆说这都要归功于她平日里去庙里拜神、拜菩萨,拜得勤快,上天显灵。

父母只有过年时才会回来,他俩带着给我和表妹的新衣服,零嘴小吃,不断描绘着异乡见闻。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反应不咸不淡、零零落落,话题不得已转向养老保险、子女教育。外公当着他们面,难得夸我:“这孩子很懂节约,每天给他3块钱的路费,总等最便宜的公交,来回只要2块钱。他这学期攒了50块,让我帮着存着交给你们。”

团圆饭吃完,父亲收了我辛苦攒下的50块钱,偷偷把我拽到一个角落,说:“(你)外婆他们很势利,每月给他们打了1000块做你的生活费,可你现在还是这么瘦。他们喜欢在外面‘打肿脸充胖子’,给XX结婚时送了3次(红包),他们500块,舅舅家500,你妈1000。”

我呆呆地望着父亲,不太能理解他说的话,此时母亲还在餐桌上口若悬河。

“因为(你)外婆总觉得你妈在外面挣了大钱,其实我们在杭州也存不下多少。杭州不适合我们,很快就要换城市了。(我觉得)你在这里过得不好,等我们立稳了脚跟,到时候再把你转学过去。”父亲也不管我能不能听懂成人的算计,自顾自地叙述着。

一股陌生的气息从父亲身上散发出来,自他毫不犹豫收下我的钱开始,他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温柔,面目可亲。

母亲日常泡在父亲的抱怨里,转头就向外婆交了底。他们一走,外婆就冲我嘀咕:“你爸说些什么,说我没有照顾好你的生活,克扣你的生活费。哎呀!早知道你这次春节就跟他们一起去杭州呗!”外公也附和:“说再多也没有用!外孙外孙,为什么要加个外字?毕竟没有亲的那么好啊。”

这种不受待见的生活,让我愈发寝食难安,我做梦都想逃离外公家。可两年后,我才等来心心念念的转学。

班主任刘老师教语文,每天放学前都要把一众孩子赶去操场,排列整齐后才慢悠悠地向我们强调作业、规矩,再说些有的没的,才让一旁久等的家长领人。我个头矮站在第一排,被迫闻着他的口臭,承接横飞的唾沫。刘老师精熟表面功夫,像某个央视儿童节目的主持人,转脸就对学生图穷匕见。

在外公家寄住久了,他们越发对我腻烦,表妹大了,我支愣在客厅也不是个事儿,挨教训的次数水涨船高。父母也觉得我太“造孽(可怜)”,泸州实验小学在我出生那所医院下面,离外公家很远,我每天早上6点起,坐40分钟公交,跌跌晃晃地赶到学校,傍晚再赶回去。

父母费了一番工夫打听,托管班只负责学生午休和放学后的2个小时,直到听人说,刘老师家寄宿了一个学生,他们就忙不迭想把我也送去。刘老师淡淡应下了,虽嫌钱少,他体谅我父母打工不容易,就忍了。外公那边已对我全无好感,自然没有太多挽留。

父母觉得为我寻了一个好去处,我却觉得这陌生冰冷的环境跟外公家差不多。我才8岁,却早已习惯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我对刘老师更加顺从,他给我和寄宿同学布置了额外的作业——写大字,背莫名其妙的诗歌,阅读名著写800字读后感,轻轻松松占去我的休息时间。当时少儿频道正播着《猪猪侠》《果宝特攻》,没有我的份,电脑更是摸不着。

不过至少,书籍中的瑰丽故事拯救了我,“白雪公主”“小豆豆”“小王子”的境遇让我觉得自己也能等到未来,但这一切截止在晚上9点半——刘老师会关灯关门。

我时常饥饿,一种精神和身体上双重的饿。有次刘老师夫妇外出,我和那个同学待在家,我顺手拿起一根面包吃掉,就像同学做的那样。刘老师夫妻俩回来后,指着茶几上放面包的位置,眼神凌厉,叱骂我:“没有跟我们说,就拿桌上的面包吃了吗?这种行为叫偷!”

我问同学为什么能吃,师母瞥我一眼,说:“别人一月生活费交3000,你交1500,这能比吗?还有你别忘了,生病、资料、衣物的钱还得自己出。你父母给的不够,上次生病都是我们掏的钱。”

那个同学不会为我出头,他早已谙熟这法则。

打工间隙,父亲回老家办事顺便看我,他提着牛奶水果上门,刘老师便戴上面具,收礼、讨好、试探。父亲一走,他又恢复尖酸刻薄,父亲送的牛奶水果,我还是没有份。

我老是不由得把自己代入童话里悲惨主角的境地,幻想着能改变故事的走向。可惜,幻想终究被沉闷现实打败。

二年级结束了,父亲刚好来接我放学,一见面,我就飞快地扑了上去,但他只是木讷地站着,一点儿高兴的样子都不愿意装出来。那几天,我生病发烧,拉他陪我打针,他一路责怪我为什么生病了。我低着头不说话,直到针扎进屁股,眼泪才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打针的姐姐为我圆场:“之前两天都是一个人来的,怎么今天打针就哭了,是因为见到爸爸太激动了吗?”

父亲局促不安地站着,嗓子里好不容易挤出几声干笑。

三年级时,我转学到芜湖,终于和父母团聚了。芜湖是安徽的第二大城市,从一年级开始就学英语。转去的公办学校不打算收我,可我爸工作单位跟他们有合作关系,最后还是把我“通融”进去了。

头天晚上,我对新的学校尚存着些期待,结果第二天在教室里只收了些嫌弃和冷眼,甚至连课桌和椅子都没有。班里的男同学们围着我,一个男同学走上前假意问我从哪儿来的,我的回答还没出口,他一脚就把我踹倒了,我倒在地上,骨头疼,勉力爬起来拍了拍新衣服上的脚印、灰尘。直到下一节英语课老师进来,他们才一哄而散。

我脑子里嗡嗡的,根本听不清老师说的什么,下课后也不敢找人问,隔天被留堂,我又悄悄溜走了。英语老师的排外毫不掩饰,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差生。我惶惶不安,但心里明镜一样,跟父母告状也没用——他们接到英语老师电话后,狠狠地骂了我一顿。

第四天中午,英语老师找上门来,把我扯到教室外面,拿一把大人手掌宽的教学直尺打我手心,打一遍问我一遍,直到我双臂都涨得疼痛。

我从零学起,音标自己买录音带。学习上指望不上父母,他们一个大学生、一个中专生,却只是迫不及待地把我丢去托管机构,回家再恶狠狠地提问。父亲变化很大,我才发现他如此暴戾,动辄在公共场合大吼大闹。我一度觉得很羞耻,但我也莫名学会了。叛逆时,也习惯了恶语相向,根本不顾引起了路人多大的反应。

在芜湖求学的时光,父母的关系也不太平。母亲吃不惯芜湖的饮食,一心想回到重庆,发展机遇更大,离泸州也近,父亲想要再缓一缓。

一次他们吵得激烈时,不知道是谁用力把装着刚炒好菜的不锈钢碗“哐当”扔在地上。我们一家和父亲的一个同事合租,那个同事会自觉把房门紧闭。这样的次数多了,我能迅速抓到苗头,提前把菜端进厨房,以此减少硝烟过后我打扫卫生的难度。父母还存着一丝羞耻心,转移到卧室边吵边砸,手边硬的软的,花瓶、遥控器、枕头……统统往对方身上掷去。有次我站在中间劝架,被遥控器砸到头,顿时哭了起来,然后我妈抱着我喊:“幺儿,疼不疼?”

从此之后,我竟生出了些奇怪想法——我乐意他们吵架,更巴不得他们又把东西砸在我身上,这能让我获得一丝久违的温暖。

母亲那时在“郎酒”上班,职位是营销经理,需要参加很多酒局,一回到出租屋就钻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2010年前后,酒水行业十分赚钱,公款吃喝盛行,像我妈那样能喝,工资自然水涨船高,家里经济地位变化,父亲嫉妒母亲,便耍起了脾气。母亲这样辛苦,他还看不起,总对着我贬低她是“三陪”,天天在外“鬼混”,然后安然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合租同事都看不下去,用开玩笑的语气劝:“老杨,学下你的儿子。”我在一旁赶紧扶着母亲进卧室,倒水、拿盆子,让她能舒服一些。

在那种情境下,我开始刻意回避有关情感的一切,性格越发胆怯,被欺辱也不敢反抗。当我们一家人勉强坐在一起看电视,遇上温情的广告,我会比父亲更快调走。生活饮食的差异和孤独,竟让我在一瞬间想念起了泸州。虽然泸州没啥美好回忆,但那一点点熟悉感也比漂泊强太多。

我的境遇很快否极泰来。母亲跟我说:“这边应酬工作太重,我决定还是回离泸州更近的城市发展。”她砍瓜切菜般调回重庆,又联系上了刘老师,准备花钱把我重新插回泸州实验小学。

父亲无力阻止,只能趁我妈不在时,多次策动我:“我看你在老家待着并不好,把你带在身边改善伙食,但你妈总说芜湖不适合她。你可别被你妈带跑了!”

但这事一路畅通——虽然我在芜湖的学习刚刚有了起色,跑步得了全班第一,学校想发展我做体育特长生,因为期末考试考了90分,英语老师也一改往日态度,甚至有女同学向我表白——可三年级的孩子哪能生出几分主见?我心里对父亲叨叨的有点认可,因为这里的教学水平好太多。

可惜没有如果。回泸州自然要去外公家,迎接我们的是舅舅的嘲笑。饭桌上,他们问母亲:“外面有什么好,现在还不是又把孩子送回来了?”

小城市的人确实是这样,年轻时候不出去闯,过几年后愈发胆怯。就像我的堂哥,大学一毕业,就只想回泸州当小学体育老师。

这次,父母把我送去了奶奶家,不用再睡沙发了。我妈想等着父亲也调回重庆再一家团聚,那又是一年。

奶奶家是典型的农村自建房,三楼有2个房间,我暂住堂哥那间。奶奶住二楼。门口是公交站牌,四周有田野、池塘。每天有很多跟我一般大的孩子,和我一起坐40分钟的车到学校。平时家里没有其他大人,我就帮着奶奶割草喂猪,打理农活。

母亲回老家附近出差,有时能待上一周多,便接我去找其他亲戚家的小孩玩。大人们坐一起聊天,我偶然窥到有个叔叔偷偷亲母亲的脸,于是故意在他们面前晃,咳嗽了一声,那个叔叔的动作戛然而止。我后来偷偷把这事告诉父亲,他却很无力:“真的吗?你当时还看到别的没有?我现在还不能跟那个人闹翻脸。”

母亲偶尔也带我去外公家,但一切还是老样子,除了和表妹见面好受点。

奶奶待我不错,但面对着旷野,我常感到孤独。奶奶70多岁了,身上总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去医院也查不出所以然。父亲口头很关心奶奶,说些“保重身体”的场面话,但几乎从不主动带她去医院。我一提起,他就反问:“你是孙子,你怎么不带你奶奶去?”外婆评价他:“你爸不是‘晃晃儿(混混)’,但太死板了,办事不靠谱。”

而外婆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四年级下学期,我打篮球时,一个小孩不知道被谁推搡,冲过来撞到我后背上,又弹落在地,胳膊磕在水泥地上。我扶着他去校医室,校医治不了,送去大医院被判定为骨折。那小孩什么都不懂,只记下了我的名字以及我当时说的“对不起”。班主任带我去医院看他,他妈也在,没为难我,但要学校有个交代。学校翻了几番,小孩当时正跟着一群同学疯跑,他害怕不说,所以也没找到真正的肇事者。他父母便调转矛头对准了我。

父亲一辈子搞不好交际,他知道以后竟然把手机关了,想藉此息事宁人,反倒让那小孩父母觉得我们做贼心虚。待父亲被对方找到后,两家人上谈判桌,一开始协商,赔几千。父亲这才反复询问我当时的情形,还找来一起打球的同学。确认了错不在我之后,他就又不接对方电话了——他想着,我下学期要转学去重庆,拖着拖着,就烟消云散了。

之后我插到了重庆的一所新成立的小学,那个学校招不满生,所以很乐意接收我们这些转学的学生。本来要面试,但招生老师听到我800米跑了第六名时眼睛一亮,他质疑成绩单上体育才60分,我急中生智解释道:“那是同学帮着打的分,随便打的。”

这件小事,被我爸一路记到如今,逢人便说。

新小学的转学生很多,20多个,都是因为父母来重庆务工跟着来的,这就让我少去了在芜湖时被本地孩子小团体骚扰霸凌之忧——但在我们班体育老师面前依旧不能幸免。跟在父母身边后,我长高了不少,脸上有了红润,学校也想推我去当体育特长生,专攻400米。我又做了班里足球队的队长,比赛时击败了体育老师带的那个班。那次踢完后,他恼羞成怒,专门喝了口水喷在我头上,还不顾形象破口大骂。

好在,很快,他出局了。

新小学的生活快乐不少,我交了一些朋友,带领足球队踢赢了其他两个班,校运会拿了400米和800米的第一名。往昔的阴翳,一扫而空。

但父母吵架更厉害了,父亲追着我妈“查岗”,一个电话没接,他就夺命连环call,然后转过头带着哭腔跟我说:“你妈不要你了,不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母亲一到家,他必然像警察一样盘问她的行踪。老戏码在重庆家里上演,打架,砸饭菜,他们开始把“离婚”挂在嘴边。

我们一家人仿佛从未爱过,大吼大叫成了家常便饭,我跟同学平时都小声说话,在家里这会显得异常。

打篮球的旧账重提,因为父亲办事不得力,我走后,泸州实验小学顺水推舟彻底把问题抛给我们两家,并扯谎说我们畏罪潜逃。这让对方死死咬住了我们,非得争个好歹。多轮协商无果后,他们把我们一家告上了法庭,我们得不断回泸州应诉取证。

我妈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说了多少次了,这件事情私了最好。当时大不了就3千,现在搞成要我们赔4万了!”

“要是当时就妥协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麻烦要我们赔钱怎么办呢?”父亲也不服气,“我相信中国的司法系统,会还我们一个公正!”

开庭后,由于双方当事人均为未成年人,我和那小孩都没出庭。庭审结束,我问外婆:“我们赢了吗?”外婆喃喃:“赢了,赢了。”父母却阴着一张脸不说话。

最后我才知道,父亲没等来他的“正义”,法院选择两边各打一大板,对方借着在部队的关系,判我们赔2万。家里所有的亲戚大人轮番指责我,问我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扶起那个该死的小孩?

这些耻辱感不断撕扯着我,我下决心以后得更加冷漠才行。父母也变了,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他们对我更少有温情,父亲甚至习惯了在公共场合对我大吼大叫。

“我不想再回到泸州了。”尽管他们变得面目可憎,我还是鼓起勇气,第一次坦白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过年少不得还得回泸州。可能因为当体育生的缘故,我个头蹿得很快,身材高大了不少。外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180°大转弯,抱着我高兴地喊,“外孙长大了呀!长得比我还高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我手足无措。还有就是,我与表妹竟无话可说了,迈入青春期了,我们各自有了不同的圈子。

之后每次回泸州,童年的黑暗记忆就会沉渣泛起。我蛮不理解,大人们在我幼年时做的那些事情,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蒸发掉了呢?大人都说,是因为你做了错事,才会打你。

这些作践,让我比同龄人更早熟些。我爱上了历史书,乐此不疲揣摩那些政客英雄,我长成人精,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在新环境脱颖而出后,我开始做一些哗众取宠的行为博关注,为逗笑身边同学,公然捉弄挑逗女生。

小升初时,父亲给市一中上报我是体育特长生,回来沾沾自喜走上了后门,让我好好把握。我十分反感,我本来就是正当竞争,没必要把我碾进泥里。但我没算到,考试时我发烧了,800米被对手反超一大截。我哭着跑完全程,跌跌撞撞走向父母,他俩竟然在那一刻,双双侧着身子躲开了。

“你是个屁的体尖生,连小姑娘都跑不过。”父亲见实在躲不过,从上往下鄙夷地瞅着我,“白给你机会了,浪费我的车费。”

上初中后,我再也不提自己曾是体育尖子生了,也放弃了这条路。我开始寄宿,刚开始室友们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我却因变成一个人、远离过去而兴奋。这次,耳边再也没有喋喋不休的说教了。

除了踢足球,周末和寒暑假我就窝在家里上网、看小说、打游戏。我在游戏里认识了几个年龄相近的网友,聊天才发现他们的生活好轻松,根本没有我这么多要累的事情。

我也喜欢上了看网文,浏览各大网站里的科幻、悬疑、古风、言情小说,有次在热榜上看到一篇网文朝代错乱,就主动联系了那个写手,他把我拉进他的“十人忠实粉丝群”,帮忙试读。

我也萌发了自己写作的欲望,散文、读后感、小说,我都捣腾了些,之后就是写连载小说,我会花上大半个晚自习的时间写,第一波读者就是我的同学们。父亲开家长会后意外知道了我写小说,又是劈头盖脑一顿训斥。

更糟糕的是,我近视加深了,之前跟父母提配眼镜,他们觉得浪费钱,我强撑着若无其事地生活学习。无奈再提了一次,父母暴怒之后带我去了眼镜店,一查200度。在店里,父亲吼:“败家子,现在又是近视眼了。”

我一听,转头直接跑了出去。

中考是先填志愿后出分,父母为了求稳,只填了西南大学附属中学——因为之前签了学校降10分的协议。实际出分,我的成绩比预期更高,但木已成舟。

暑假时,我参加学校的夏令营并通过了开学测试,考到了“清北班”。父亲又搬出那套“别人看你是外校来的,给你一个‘清北班’的机会,看你抓不抓得住咯”,我异常难受、自卑,像是我高攀了一样。

西大附中属于重庆高中“七龙珠”之一,同学们表面和睦交好,实则暗流涌动。4个“创新班”206个学生,大部分都是初中部直升。我再一次成了外来者,每天要花大把的时间暗中角力。

成绩掉到了前400,父母老生常谈,认为我不够听话,得知我重操写作旧业,斥骂:“不务正业!”如此这般,我都不愿同他们耍心眼。我准备参加《萌芽》的新概念作文大赛,央求他们帮我邮寄文稿,但等待我的是:

“已经看了这个小说了,不知道你写的什么。”

“不要东想西想,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童年的颠沛流离,让我总期待着换个新环境,这样仿佛能带给我新生一样。父母要我高考前别谈恋爱,上大学后认识了女友,父母又嫌弃她是福建人。如今回想,生活有太多不如意,父母也有自己的苦衷,相比于死守的舅舅舅妈,他们勇敢太多,给了我新环境。但我仍旧只想逃离,还想逃得更远一些。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编辑 | 吴瑶   运营 | 梨梨   实习 | 黎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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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单位是时代的产物。 而实不相瞒,我是国营单位的产物。它带来的记忆,既是荣耀的,也是忧伤的。 01 1988年的秋天,我出生在四川一个国营企业的厂医院里。 算起来,我是这里的第三代。 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企业的职工。1960年代, …

出走的母亲,和被她丢在身后的梅竹村 | 人间

母亲坚信,她能用自己的双手编织出想要的生活,没想最后却只是编成了无数封炮仗和无数杆烤烟,易炸燃易碰碎,和她的美梦一样。 配图 |《天注定》剧照 梅竹村靠一条不宽的柏油石子路通往镇上,通往我外婆家,也通往外面的世界。这条道路的两旁有着布满绿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