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车记:大陆疫情三年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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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们都还在车上,这才是最可怕的。”

 作者提供(遊戲Night Call截圖)

作者提供(遊戲Night Call截圖)

“不重磅的记者自留地”是端传媒新开设的专栏,由来自不同地区的记者轮值书写。这些故事也许并不重磅、也非必要,却是记者生涯中,让我们心痒难耐、不吐不快的片刻。我是来本栏目做客的杨改之,这是我的搭车记。

在大陆,有个笑话是这样说的,一人问:“今年是哪年来着?”答者曰:“新冠三年”,另有人接下去说:“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苦笑之后只能承认,到今天已有三年,世界这个角落的我们,很多人困在自己的城市、社区、甚至公寓,寸步难行。而随着地缘政治不断恶化,信息审查和信息茧房越来越强,我们的信息也都在原子化,故而也有人在防火墙内真诚发问:“怎么现在都看不到国外疫情的信息了?外国人还好吗?”

非但外国的事情一概不知,在新闻媒体大片坍塌,大数据与算法监控强势崛起的今天,连墙内的很多事都要口口相传了。因为工作原因,过去三年我没能躺平,辗转于好几个城市,不断进出隔离,算是有疫情年间的沉浸体验。除了亲身经历各种离奇操作外,由于天生话痨,我又从几位出租车、防疫车司机上听来一肚子故事,也算是这年代的聊斋志异吧。

2020年2月29日,上海,出租车司机在汽车中戴上防护口罩,用塑料布将前座与后座隔开。

2020年2月29日,上海,出租车司机在汽车中戴上防护口罩,用塑料布将前座与后座隔开。

摄:Yifan Ding/Getty Images

2021年11月尾,我结束在徐家汇一个酒店内的14天隔离。那时,上海可能是中国大陆经济最好的地方,街上大小店铺都开着,人潮不减,骑摩托车和电单车的美团闪送雇员在马路上风驰电掣。感染新冠的人是极少数,只要围追堵截,他们就很难祸害整个上海。严防死守之下,我这种从香港高风险地区来的人就格外烦人,好在+7酒店很多——+7酒店专为强制隔离结束后没地方去的人设置,解决了我们过街老鼠的尴尬处境。酒店前台说,酒店既得到上海政府补助,也从房客手里拿钱,算是不错的买卖。好景不长,+7的第三天,我和好友在黄浦江边散步时,忽然接到一个私人手机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机械地问:“你是xxx吗?你的证件号码是xxxxxx吗?”因为我一入境大陆就不停收到公安发来的短信,说要小心电子诈骗,于是戒心高驻:“请问您是哪位?”那边回答:“你不需要知道我个人是谁,我代表徐汇疾控。现在通知你,前天你在淮海路xx餐厅晚饭,同一时间餐厅里有患者,因此你是密切接触者,请你马上回到你住的酒店,收拾好必需品。稍后会有防疫车来接你到指定地点隔离。”

对方显然很忙,说完就挂了。我和朋友解释一通,他安慰我几句,又半开玩笑:“如果他们问你,别说你见过我,更别说我们还一起吃饭散步。”我回到酒店,过了两个多小时,另一个手机号码打过来:“你是xx吗?我是防疫车司机,过半小时到你酒店附近地路口,你赶快下来等我。”

我按时提着箱子到了路口,十分钟后,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眼前,司机探出头:“快上车,这里不能停车。”那时上海马路上没人带口罩,但这位司机全副武装,身上是带蓝线的大白防护服,嘴上是N95口罩,头上还有防疫眼罩。

司机是河北人,2018年来上海务工,受雇于一家中型旅行社,主要跟江浙沪周末游的旅行团。他回忆这份工作收入很好,尤其和在老家跑长途货运相比,又轻松又好玩。2021年,上海市政府征用这家旅行社的旅行中巴做防疫车,专门运送阳性患者、密切接触者和次级密切接触者到指定隔离地点,顺便也征用了他。接我那天,他开防疫车已经两年了。

“上海有这么多人感染吗?我怎么都没在新闻里看到?”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看新闻。反正我每天都要跑好几趟。得亏有这个工作,那几个以前和我们抢生意的旅行社都倒闭了,还是铁饭碗好啊。”

其实他是合约工人,说不上铁饭碗,但他显然已经满足了。我是这晚他要接的第一个人,第二位也在徐汇,司机把车停在某私家小区门口,拿起手机,语气温柔:“我求求你了,你下来吧。唉,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疾控命令我办事,我只是个跑腿的。”电话那边是个情绪激动的女人,声音细尖还带哭腔。司机挂了电话,又打给上级求救:“好说歹说不下来,你看咋办嘛?”领导说了好久,司机终于放松:“好,那太好了,我在这等着。”

原来,第二个人是位孕妇,她拒绝一个人隔离,害怕出现孕期意外事故。疾控、司机打电话给她都没用,还把门锁了,死也不出来。司机把车钥匙拔出来,熄掉引擎,摘下口罩,点了根烟,笑着说:“她不来我也没办法,她磨蹭磨蹭也好,我还能休息下,跑了一天了。你别急,我们领导给街道、给她公司打电话了,一会她肯定就来了。”

我一点不急,借机会问他有没有看到拒绝成功的案例,他摇头:“怎么可能呢,大局为重啊。国家让你隔离你还能说不?上次拉了个孕妇,都快要生了,还不是去了。据说后来直接从隔离酒店去了医院,生完继续隔离,一条龙服务,母子平安,不是挺好的吗?现在进医院哪有床位给你啊。上海人就是矫情。”

我们等了半个小时,最后来了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是这个小区的居委会工作人员。两人都拉长脸抱怨:“门真的锁了,进不去,怎么敲门都没有用。”司机见怪不怪,但还是接了话头:“那现在怎么办,我还有两个人要接呢?不然,你们先看着?我把其他人送到,或者我再来一次,或者疾控再调车过来。”居委会来的男人点头,“也只好这样了,妈的,今天又耗在这里了。”

车开动,把两个丧气的中年人留在身后。下一站是附近一个老小区,一次上来四个人。疾控只通知了一个老奶奶上车,她是次密接。但她刚刚做完手臂手术,右手打着石膏,无法独立照料自己。同行的有两个街道人员和一个生气的老爷爷,老爷爷从坐下开始就用上海话飙各种脏话。他是个老宅男,从来不愿意出门,但是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一口一个叔叔,硬是说服他“自愿隔离”,和老伴住在一起,照顾独臂奶奶。车开动前,街道的人又是鞠躬又是感谢,“还是老年人顾全大局啊”,方才下车,又目送我们启动上路,好像害怕这老夫妇中途跳车一般。

老奶奶还很兴奋,和司机打听说:“街道说我们要去XX宾馆隔离,是不是真的呀?”司机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去了就知道。”老奶奶转过来对我说:“我退休以前就是XX宾馆的职工,街道说我们家有人自愿隔离,要表彰我们,给住最好的套房。那个套房真的可好了,要是自己付钱,我可不愿意。”她退休有些年头,不久前入读老年大学,学些闲情逸致的技能陶冶情操,但不巧同学中最近有人查出来是阳性,一整班老年大学生都要隔离。她的老伴听到这里,气到不行:“有毛病啊,现在疫情这么紧张,天天要出门。我两年了,除了买菜哪里也不去,你看有人找我吗?”

我们最后真的去了那家宾馆,但不知道老年夫妇有没有住到豪华套房。三天后的早上六点,酒店通知我立刻退房,新的人又要来了,不要挤兑公共资源。几天之后,我居住的+7酒店又被全面封锁——因为有个房客的阳性朋友前来探访。而我因为回酒店太晚没有参与集体核酸成了薛定谔的感染者,被赶到医院急症室检测,顺带连累了一整个急诊医院的医生病人。

从上海离开是今年一月,很快江河日下。我从无法相信上海会遭遇那样的厄运,到现在已经习惯听到上海朋友或回乡或移民的音讯。早上看到贵阳防疫车的惨案,忍不住和上海的朋友发信息说:“我也坐过防疫车,只是我是故事分支里Happy Ending的那个。”

他秒回:“不,我们都还在车上,这才是最可怕的。”

2022年9月19日,四川省成都,汽车在路上行驶。

2022年9月19日,四川省成都,汽车在路上行驶。图:VCG via Getty Images

滴滴 成都

去年五月我还去了次成都,忙完手上一些事情,朋友说,你好多年来没来四川了,不如今天放个假,去市中心耍耍吧。我兴致勃勃从地铁站出来,却被保安挡在商场门外。我的健康码是北京给的,还没有同步到成都。刚下好的成都健康码里,打开看是一片红色。 我赶快关掉这个app,小心往四面看看,生怕被人发现我是个祸害。

五月的成都,市中心都是年轻人,不用进商场也到处都有街边小吃,我本想着“自有留爷处”。但很快我发现,商场确实有一个不可替代的功能,空调可以降温。不过半小时,我就已经大汗淋漓,只好叫个滴滴打车,原路回酒店躺平。

滴滴司机是个年轻的小胖子,他的汗珠比我还大还多,但是车里没有开空调。前后车窗倒是都摇下来,但是风很热,根本坐不住。“麻烦你开下空调好吗?”我终于忍不住。

小胖子叹口气,顺着我的意思关窗开空调:“好嘛。唉,你这个空调一开,我的心都疼死了。”

这是小胖第二天跑车,他是四川巴中人,之前做建筑工人到处跑。2021年不少工地都还开着,但是为了陪新婚的老婆,他决定回成都和老婆租房一起打工。最近几个打麻将的朋友都在开滴滴,跟他说生意不错,鼓动他也开。他在网上选车的时候,不小心选了一辆很费油的汽车。第一天跑完剩下,发现加上油钱基本没赚多少。于是,第二天他决定不开空调,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听了这番话有点惭愧,但实在太热,于是提出给他加钱。他不好意思了:“姐,不用,其实我也想开空调你知道吧。只是,这个月哦,我真的被我老婆气死了,她一不小心又被人骗了好多钱,最后不是还得我还吗?”

小胖去年21岁,但已经出来打工五六年了。他的父母在老家给他谈好了婚事,是本地的姑娘,初中毕业后一直呆在村子里。两年前两人结婚,但妻子不愿意去工地,仍然留在家。两人虽然经常用手机沟通,但小胖说觉得妻子天天看快手、看小红书,怕她学坏。最后毅然决然从叔叔做包工头的工地跑回来,把妻子接到成都,两人租了房子,分别出去找工作。

可是城市套路深,小胖的妻子来了没多久,连连受骗。“上次有人在街上看到她,和她说她长得漂亮,可以去当淘宝模特。结果模特没当上,培训费、照片费加在一起给骗了快两万块钱。最近好不容易我表哥给她找了个美容院上班,结果美容院老板娘天天说我老婆太土了,脸太大了,皮肤不好,最后工资还没有领到,我老婆先买了几个美容院套餐,几万块钱哦,老板娘说以后从她薪水里慢慢扣。可是气死我了。”

我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有人分享电子书叫《农村人进城防骗指南》,城里人常常觉得农村人不老实、爱骗人,原来农村人在城里才是防不胜防。小胖心肠软,他看我表情紧张,还安慰我:“其实我不怪她,她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嘛,也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赚钱,只是方法不对。没关系,我多跑跑车就好,而且现在在成都,离家很近,哪里都没有我们四川好哦,你不要担心我啊姐。”

又转移话题:“姐,你是哪里人,我听你口音听不出来。”

我实话实说:“新疆人。”

小胖听了很激动,还转头看看我:“真的吗?那你汉语说得很好。我前年就在新疆打工,你们那地方好大啊,但是太干了,而且我说了你别生气,跟我们四川比,新疆真是太无聊了,每天就是干活睡觉。”

我好奇:“你在哪打工啊?乌鲁木齐吗?乌鲁木齐还是有些好玩的东西的。”

小胖说:“不是,是在南疆,有个地方叫喀什,你知道吗?好多人都没听说过的,我叔叔在那边工地上当包工头,我就跟着去了。”

我的心揪起来:“你们是建什么楼?”

他说:“建学校,建监狱。”

我的心沉下去,这几年总有人问我英文媒体说的是不是真的。其实我很多年没有回家,就算回家,我们城市汉族社群其实离这些很远。疫情年代,人脸识别,小区监控,谁也不会乱跑。我又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但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哥的出租车上,真相就这样朴素地跳入耳朵里。他没有什么理由骗我。他很可能甚至不知道这是个不能说地秘密。这只是他漫长务工生涯中无聊的一段……

他还在继续:“但是我在喀什遇到那些新疆人都不怎么说汉话,有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工地上的人和他们就干架,但是警察都是帮我们的,警察一来他们就跑了。”

到酒店门口,我从钱包掏出人民币找了十五块给他,车费已经从手机里扣了。他没有推却:“这个钱我收了,我今天也享受一下,等下客人上车我继续开空调。姐,一路顺风啊。”

2022年2月24日,上海,浦东陆家嘴金融区环形行人天桥。

2022年2月24日,上海,浦东陆家嘴金融区环形行人天桥。摄:Aly Song/Reuters/达志影像

上海 美团打车

还是在上海,我和几个艺术家朋友赶时间,从市郊打美团的出租车去杨浦。车驶过黄浦区几家奢侈品店,一位朋友感叹自己不如工薪阶层的收入高,怕是永远也买不上奢侈品。另一位朋友说,奢侈品本来就是给中高阶层消费者准备的,轮不到艺术家觊觎。司机听着对话一个劲冷笑,我坐在副驾座看着他嘴角一撇一撇,问:“你是不同意他们说的话吗?”

他用一只手把方向盘前面的储物夹层打开,扔出几个购物小票说:“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奢侈品,这都是最近我给我老婆买的,古驰的包,芬迪的包。这有什么买不起的,我也不是什么中上层人,我想买就买。”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甩在前面的台上:“这个认识吗?宝马五系最新款,比你们女人的包包值钱吧。”

后座的艺术家兴趣来了,马上伏低做小:“大哥你好厉害啊,你开网约车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司机可能等到了他想要的尊重,终于打开话匣子:“我开网约车是为了让自己忙一点,不要去赌博,倾家荡产。钱,老子有的是,可惜没时间花。”

十几年前,这个司机从河南乡镇去西藏当兵。所在连队的一个老乡本来是连长,但中途退伍,不久后就开着一辆宝马来部队探望老兄弟。司机很好奇怎么这么快连长就发迹,于是请连长喝酒,连长说此次是来招工的,退伍后连长和一家军工厂签了劳务合同,工资很高,工时很短,还能包编制户口。司机听了马上决定要跟着前辈走,从西藏来到江南。做了不久才发现,这是个卖命的活。他的工作我听得一知半解,大概和安装机械有关,但工作环境有核辐射,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伤害。

“可是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这么多钱,这么好赚,而且身体已经废了。那就继续干吧,现在我才三十多,就可以内退了,还能拿点补助。你说我老婆跟了我,买个包算什么?和我一同去的人已经死了几个了,我那个连长早死了,我算着我也就三五年的命,现在身体都是病,和我结婚不就是倒霉吗?所以她想买什么,买!”

说下去,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出生就有一系列先天性疾病,长到两三岁才发现有严重的自闭症。他的妻子刚刚自考研究生毕业,“不为别的,就让她享受一下你们这些大学生的日子,我也不用她找工作养活家庭,钱多的是。”目前,他们的生活主要围着女儿转,在各地找能够救治和教育自闭儿的场所。后座一个艺术家一直和相关机构合作,热心给他介绍了几个。

司机一边听,一边记。另一个艺术家问他:“要是你现在能回去当年在西藏当兵的时候,你还会签约吗,你恨你的老乡连长吗?”

司机不为所动:“我,可能还是会签的,我们这种人其实怎么活都是卖命,我现在还卖的多一点。恨连长?恨有个屁用,他死都死了,我也没几天活。有时间恨他,倒不如找个和我当年一样傻的兵伢子,让他也签约到我们那上班去,我还能赚笔介绍费呢。”

车入杨浦,我们到了目的地,下车是一家985大学的侧门,学生们正在沿路的小吃摊闲逛。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们刚坐的车也是宝马,3系。

一个艺术家说:“宝马毁一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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