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劳小报｜医院关停，医护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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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T 编辑注：**读者可前往工劳小报官网订阅新闻信，或加入 Telegram 群。工劳小报简介：“工劳”这个名字是工人和劳动的简称，同时也是 “功劳” 的谐音。我们想透过 “工劳” 这个词来强调基层劳动者在维持中国社会运转中的贡献。但同时，工人也是社会不公的最大受剥削者，长期处于失语、不可见的无力处境。我们反对此种现状，希望提升劳动者的能见度，让我们彼此能看见、理解社会不同劳动者的处境，並期盼不同职业的、不同性别的、不同民族的劳动者能达成真正的团结。

01 本期重点 医院关停，医护埋单

自 2022 年新冠疫情封控解除以来，全国上下陆续有许多医院忽然拉闸停诊，留下的不止是空床，还有一群被迫离开的医护人员。而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大致可以归结于以下三道冲击：

第一道冲击是财务断裂。 近几年来的集采让 25 类常用药价格平均下降 50% 以上；随后 DRG、DIP 打包付费将常见病种定为 “套餐价”，医院超支需自负，节余也未必全部留下。对许多中小医院而言，药耗差价本是维持现金流的重要来源，如今被压到不足总收入的四分之一；同时，民营医院的高资产负债率在融资收紧后迅速显露风险，过去五年已经超 200 家民营医院宣布破产。财源骤减、债务滚雪球，医院选择 “拉闸止损”，医护则立刻面对工资停发和社保断缴的现实。2025 年 2 月，唐山南湖医院突然停诊，员工连夜被通知 “医院资金链断裂，全面停业”，包括医生、护士、药师在内的 1141 人，分批走完了离职流程，然而具体赔偿和社保衔接至今没有明确说法。

**第二道冲击源于需求坍塌。**产科和儿科的就诊需求随出生率锐减而雪崩。2016 年至 2023 年，新生儿数量从 1786 万下降到 902 万，跌幅近 50%。因此在众多医院当中，产科首当其冲受到冲击。2024 年 1 月 16 日，武汉百佳妇产医院宣布关门停业，数百名医护人员被突然遣散；2024 年 9 月起，宁波鄞州区第二医院陆续关停产科门急诊业务；福建平潭，港立医大妇儿医院则因资金链断裂陷入停业状态。妇产科医护人员因专业特殊性更难转岗，许多人在科室关闭后只能选择待业或彻底转行。产科崩塌，不只是人口结构变化的反映，更是人口政策反复与医疗体制短视的恶果。

第三道冲击则暴露在政策急转与托底缺位。 在经济增速尚未放缓的年代，地方政府把新建医院当作经济增长点，高杠杆扩张与地方补贴齐飞；融资环境急转直下后，债务与成本迅速反噬。除了医改之外，项目审核和预算约束的加强，对营收结构单一的医院影响尤大。与此同时，围绕医护转岗、患者赔付的一系列后续则毫无对应的 “托底机制”。2024 年 10 月 24 日广东梅州，嘉应学院附属医院因连续亏损被宣布破产，成为近年来罕见关停的公立三甲医院之一。一部分有编制的医生被承诺分流，只收到象征性补偿，并被要求自愿离职。一位员工苦笑表示：“爸妈以为公立医院是铁饭碗，其实我们只是可替换的外包件。”

由此，几条压力线清晰可见：出生率下滑让妇产科首当其冲；医保付费改革压缩民营医院盈利空间；高杠杆扩张在融资收紧后变成沉重债务。宏观曲线落到个人身上，只剩失业、欠薪和职业断层。

梅州市嘉应学院医学院倒闭，在此之前，医院已经欠薪 10 个月

那么在医院关停之后，医护人员能往哪儿去呢？大医院虽缺人，但岗位对学历、资历要求极高。少数学历条件尚好的医生尚能转岗至其他临床科室或大型公立医院，或转入互联网医疗等新渠道。但对多数的护理人员、合同制技师及后勤医辅人员来说，所谓 “转岗” 往往只是短暂的缓冲：社区卫生中心编制紧、薪酬低，小型诊所和养老机构缺乏晋升通道，一旦资金吃紧又先裁非编人员。等待 ta 们的是失业间隙、频繁跳槽，甚至被迫彻底脱离医疗系统。一旦失去医院系统的身份，职业晋升路径和培训机会将中断，而社保、五险一金、职业资格更新等都将受到影响。

医院关停潮的背后，不仅是经济问题的整体暴露，更是对医护保障的直接拷问。三年前，街头横幅高挂 “最美逆行者”，医护人员曾一度被官方描述为守护生命的 “前线”。如今，一纸停业通知却把 ta 们推向失业线。医生护士不是医改的成本，却被当作系统性失败的代价率先抛弃。

02 工人动态

—— 工厂工地 ——

广东惠州源高电器工人返岗发现工厂未按承诺复工，再次发起维权行动

5 月 5 日，广东惠州，源高电器公司数百名工人返岗时发现工厂大门紧闭，车间门锁已被更换，甚至无法取回私人物品。此前，工厂老板曾承诺五一假期后复工，然而，这一承诺只是为了稳住工人，诱使 ta 们离开工厂。工人再次发起维权行动。早在 4 月 1 日，公司突然宣布停工放假两个月，引发工人强烈不满，发起长达一个月的维权行动。工人表示，公司已将部分生产订单转移至其它工厂，实行 “八小时双休” 制，导致收入大幅缩水。工人质疑这是变相裁员，要求赔偿。源高电器成立于 1992 年，主要生产吊扇、灯具，产品 100% 出口，隶属于台湾蔚盛集团，许多工人在源高工作已超二十年。来源

广东多家玩具厂因关税停工、倒闭，有工厂工人维权讨薪

聚集讨薪的玩具厂工人，广东深圳

5 月前后，受关税影响，广东多家玩具厂停工。4 月 28 日，广东邦宝益智玩具厂宣布因订单锐减，部分员工停工 6 个月。5 月 6 日，深圳威利星玩具有限公司突然倒闭，400 余名工人被拖欠工资，工人连续两日在厂区维权讨薪。广东作为全球玩具制造重镇，年出口额达 148.11 亿美元，占全球市场份额 37%。特朗普政府加征对华关税后，出口订单骤减，很多中小工厂工厂难以为继。尽管美中两国政府已于 5 月 12 日达成为期 90 天的贸易休战协议，但冲击已然形成。来源 1，来源 2，来源 3

娃哈哈多地工厂停产，员工维权讨薪

陕西娃哈哈已经停工的生产线

5 月，娃哈哈再度因工厂停工与工人维权引发关注。陕西公司乳品车间自 2 月 16 日停产，50 余名员工被迫停工，薪资从每月约 5000 元骤降至 1000 余元，仅为当地最低工资的 80%。工人维权后，公司提出的安置方案包括调配至外地厂区、转岗销售或后勤等，但岗位数量不足且薪资大幅缩水，引发工人强烈不满。类似事件在东北、西北等多个生产基地陆续出现，部分工厂因生产线转移至宏胜饮料集团代加工而停工，员工被迫签署 “自愿离职” 协议。来源 1，来源 2

广州地铁施工工程高坠事故调查报告公布：1 人重伤且漏报

5 月 13 日，广州地铁十一号线赤沙车辆段工程 “3·24” 高坠事故调查报告公布。2023 年 3 月该项目作业现场发生一起高处坠落事故，导致 54 岁工人苏某某创伤性特重型颅脑损伤，经鉴定构成劳动功能障碍六级伤残。调查显示，事故发生后总承包单位中铁建工集团未督促分包单位履行报告义务，劳务公司法定代表人朱某在伤者送医后，误判 “无生命危险即无需上报”，导致事故迟报达 15 个月，直至 2024 年 6 月群众投诉才启动调查。来源

—— 服务业 ——

“饿了么” 一站点两名骑手先后猝死，生前 3 天每日工作超 11 小时

5 月 19 日，山东枣庄 “饿了么” 长安路站点两名连襟骑手先后猝死，47 岁的袁文与 46 岁的梁军在半月内接连倒下，两人死亡证明均显示为 “呼吸心跳骤停”。跑单软件记录显示，袁文去世前三天（5 月 1 日至 3 日）每日在线时长均超 11 小时，最高单日完成 70 单，日均骑行里程超过 160 公里。平台宣称投入 2 亿元保障骑手权益，但涉事站点仍存在强制排班、以罚代管等问题，防疲劳机制形同虚设。来源

猿辅导武汉公司一员工猝死，揭开教培行业过劳现状

4 月 23 日晚，猿辅导武汉公司 27 岁员工李某某被发现在公司会议室猝死。李某某入职 5 年，生前需负责 300 余名学生的续报沟通，续报期（每年 4 次，每次持续 1 个月）工作强度尤为极端，普通员工常被要求从上午 11 点工作至次日凌晨 0 点，日均工作 14 小时以上且无加班费。公司回应称事发时未安排加班，但李某某日均工作时长已严重违反每月 36 小时加班上限，且公司通过 “倒休调休” 话术来规避工亡认定。该公司长期存在单日加班超 6 小时、用餐如厕需报备等严苛管理问题，2023 年就曾因此被媒体曝光。来源

—— 白领 ——

幸福航空全面停航后，多名员工遭欠薪待岗

自 4 月 28 日宣布暂停运营以来，幸福航空公司官网及线上平台所有航线显示 “无机票可售”，实际运营飞机仅剩 2 架。停航导致 1200 名员工陷入生存困境，很多一线员工靠送外卖、开网约车维生，部分飞行员通过直播揭露欠薪内幕。内部人士透露，公司当前拖欠薪资总额超 1.2 亿元，社保断缴超 3 年，公司主体涉及 238 起诉讼。来源

—— 政治打压 ——

律师高丙芳代理农民工讨薪被控 “虚假诉讼” 案二审开庭

2025 年 4 月 25 日，山东律师高丙芳代理农民工讨薪却被控 “虚假诉讼” 案二审开庭。该案源于 2019 年某工程分包纠纷，因上游拖欠工程款，包工头米某、陈某自掏腰包给农民工结清工资，同时请高丙芳作为代理律师，以工人名义起诉工程总承包企业欠薪。一审法院认定三人捏造事实构成虚假诉讼罪，高丙芳坚称不知农民工已获垫付。

二审庭审中，高丙芳辩护人申请让高丙芳和就米、陈二人找高代理诉讼时，是否将农民工工资已结清告知高一事当庭对质。米、陈二人同意对质，遭到控方反对。律师质疑关键证据缺失，要求调取包工头米某手机数据未获批准，庭审多次中断。此案引发律师声讨，律师们认为，此案是山东故意制造的冤假错案，意在打压为农民工争取权益的律师。来源 1，来源 2

03 深度与评论

I. 南风窗｜“美人鱼” 女孩溺水进了 ICU，危险的青春饭

成为美人鱼表演者意味着同时承受潜水与表演所带来的双重风险。本文访谈多位美人鱼表演者，揭示了该行业中公司与培训机构普遍存在的安全意识缺失问题，海洋馆等机构往往缺乏对求职者技能的专业评估，也未配备合格的安全员或完善的应急预案。这使得美人鱼表演者们的工作既美丽又易碎。除此之外，在一个以 “吸睛” 效果为卖点、竞争日益激烈的行业里，随着年龄增长是否会被迫退出舞台，成为了行业工作者的共同担忧。阅读原文

II. 极昼｜跑楼大妈与看不见的外卖江湖

深圳华强北赛格广场周边聚集着一群 “跑楼阿姨”，她们平均年龄在五十岁左右，为送餐穿梭于楼宇间，是外卖链条的最末端。她们从外卖员手中接下外卖，送到消费者手中，并凭此获取微薄的报酬。在看似无序的江湖中，权力分配并不透明。骑手、阿姨、平台、保安、消费者、华强北本地商贩之间复杂微妙的合作和博弈构成了跑楼阿姨们日常生活的江湖。文章不仅展现了阿姨们在劳动过程中的身体感受和情感体验，更呈现了平台经济中隐形的劳动空间。阅读原文

III. 浪潮初号机｜ 教育界？销售界！再看教培生死疲劳

本文围绕中国教培行业两起员工猝死事件，揭示企业如何通过不设打卡、超额 KPI 等手段规避劳动法，系统性压榨员工。文章指出，教培行业实为高度异化的销售劳动，员工以 “老师” 名义承担销售任务，却在绩效压力下丧失劳动成果的控制权。双减政策后，服务周期缩短、客户关系被弱化，企业将压力转嫁个体。文章批判资本通过制度手段全面占有人际关系与时间，将销售劳动者推入高度消耗的流水线模式，最终导致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崩溃。阅读原文

IV. 劳务宏观笔记｜随迁儿童在校率：一个漂亮数据的背后

国家统计局《农民工监测数据》显示，随迁儿童入园率和在校率近百分之百。然而现实情况是，多数城市的公办学位有限、入学门槛高，如非本地户口，只能通过积分入学 / 入户获得学位。这样的条件没有考虑到打工家庭的实际情况，使得统计数字仅仅代表了本来就有条件入学的高学历或高积分家庭的孩子。而对于最弱势的 “留守儿童”，由于 ta 们根本没有“随迁” 机会，反而被排除在统计之外。“真正困在入学门槛外、需要教育公平的孩子，依然在无声地被忽视着”。阅读原文

V. 工事有料｜从农田到茶园：采茶女工的苦与歌

本文探讨了中国茶叶采摘季节中大量农村中老年女性成为采茶工的现象。为了补贴家用，她们每年春季前往南方茶园务工，却往往面临简陋的住宿、高强度的劳动与极低的报酬。大型茶企通过中介压低成本，加剧了对女工的剥削，而茶叶产业链中利润分配的不均，更加巩固了这一结构性不公。另一方面，远离故乡的劳动也让她们短暂脱离了 “母亲” 与“妻子”的传统角色，而茶园中的集体生活则为她们提供了互助与共同生活的空间。这种生命力，使她们得以持续劳动、生活，并以微弱却坚定的方式反抗现实的压迫。阅读原文

VI. 中国劳动趋势｜普惠性社保能否支持老龄化的人口？

本文指出，传统以劳动年龄人口与老年人口之比衡量养老压力的方式并不适用于中国，应关注 “缴费赡养比”——即实际缴纳社保的人数与领取养老金人数之比。当前中国参与缴费的劳工比例偏低，导致养老金体系面临可持续性危机。作者认为，放开生育和延迟退休等政策边际效用有限，关键在于扩大社保覆盖面、提升统筹层级，并通过城市化和户籍改革，将农民工及城乡居民纳入统一社保体系，建立普惠性公共保障，从而以“社会公民权” 回应老龄化挑战。阅读原文

VII. 中国劳动趋势｜从生产到再生产：中国的养老金抗议与工人集体行动的变化特征

文章讨论了近年来中国农民工围绕养老金问题展开的抗议活动，指出这种抗争不同于以往以工资或工作条件为主的罢工。作者认为，这类行动更多发生在与生活保障相关的 “再生产” 领域，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工厂生产现场。通过分析珠三角的案例，文章展示了参与者的特点、ta 们针对谁提出诉求，以及 ta 们对权利的理解。作者提出，我们理解工人抗争时，不能只用 “进攻” 或“自卫”这样的分类，而要看到工人是如何在不同生活领域中争取基本保障的。阅读原文

VIII. 小镇读书会｜评 “妈妈岗”：母亲身份不能是薪酬待遇打折扣的合法理由

文章批判性地分析了 “妈妈岗” 这一就业形式。作者指出，尽管 “妈妈岗” 表面上为母亲提供了灵活就业机会，实则是资本在压低用工成本、规避劳动保障下的产物。文章回顾了 “妈妈岗” 的历史脉络，强调其与家庭劳动、扶贫政策及灵活用工制度紧密相关。作者批评 “妈妈岗” 往往薪资低、缺乏保障，将母亲困于家务与劳动的双重负担之中，却被包装成企业仁慈与女性解放的象征，掩盖了背后的性别不平等与劳动剥削现实。阅读原文

04 调查与报告

1. 国家统计局：《2024 年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情况》
2. 智联招聘：《2025 职场人 AI 工具使用体验报告》
3. 智联招聘：《2025 年职场妈妈生存状况调查报告》
4. 国家统计局：《2024 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
5. 劳科院 & 青团社：《2025 灵活用工平台就业发展报告》
6. 猎聘：《2025 一季度人才供求趋势报告》

本期小报周期（2025/4/15 – 2024/5/19）

撰稿：汤圆、乌云、鸡腿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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