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故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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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方舟子

我的高考故事(上)

我是1985年在福建参加的高考。那个时候大学还没有扩招,录取率非常低,只有30%左右,不像现在扩招以后录取率能够达到70~80%。而且福建录取率比全国录取率还要低,所以当时高考的压力比现在还要大,我的同学们为了准备高考是非常刻苦的。

但是我从来就没有感觉到有高考的压力,因为从小学、初中、高中,各种各样的考试从来就没有发挥失常过,基本上保持在年段的第一名。中考我是全县的第一名。到高中以后,各种各样的统考也是全县的第一名,平时考试也基本上是年段总分第一,偶尔会掉到第二,因为我们班有一个女生也很厉害,不是我第一就是她第一,我第一的时候她第二,她第一的时候我第二,大多数的时候是我第一她第二。所以我从来没有考试压力。高三反而觉得比高一、高二还要轻松,特别是高三的下半年,因为不学新的东西了,都是在复习。除了做做布置的作业,我不刷题,不自己弄一些教辅做练习。这样我就有很多业余时间。我在高三看了很多小说,把世界名著通读一通,还看了很多的电影。高三下半年看电影就我一个人去看,因为找不到同学愿意花时间一起去看电影。

在各个科目中,我觉得最轻松的、最不用准备的是语文。那一年语文高考进行了改革。以前语文高考要考课文的内容,从1985年开始不考课文的内容了,只考语文的基础知识,完全靠的是平时的实力,跟怎么准备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对我来说也就不用准备。我的语文的成绩一直比较突出,比其他科的成绩更突出,从小学到中学,我在各种各样的语文考试一直保持第一,跟第二名能够拉开很大的距离。数理化就不一样了,高手很多,跟我不相上下的同学有好几个,有的比我还要好。像我们年级有一个物理就比我要好多了,得过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现在在加州大学当物理教授。但是文科,特别是语文,没人能够跟我比。所以我对语文是最有信心的,完全不用去做准备。

那一年由于语文高考实行了改革,很多学生不适应,不知道怎么考,而且语文高考的题目据说是历年来最难的,做完以后大家都叫苦连天。我并不觉得有多难。当时高考完了老师就会把标准答案发下来,让考生根据标准答案自估各科的成绩考了多少,在分数公布之前就要根据自己评估的结果报志愿。我自己评估的语文分数是95分。这个评估的结果有些老师不相信,认为我高估了。后来公布的结果,我们学校语文的第二名才70多分,可见考题之难,一些老师不相信我把语文分数估得这么高是可以理解的。实际上我还是低估了的。前面那些题目都是标准化的试题,对照标准答案就知道对错,是很客观的分数,可以准确估分。只有作文是比较主观的,我不敢保证改卷的老师会给我的作文打满分,所以我估分时把作文分数减掉了两分。如果作文给我满分的话,语文分数就是97。后来公布的分数我语文就是97分,福建省最高分,和宁德一中的一个考生并列第一。他是文科,我是理科,当时高考文科、理科的语文是同一张卷。那个人是文科的第一名。如果我去学文科,应该能很轻松地拿到总分第一,福建那一年的文科状元就应该是我。百度百科关于我的条目说我是福建文科状元,那是以讹传讹,把语文第一名误当成文科状元。

我在高二时,曾有语文老师问过我能不能改报文科,他认为如果改报文科我应该能拿文科状元。但是我根本不会考虑。首先,我觉得拿高考文科状元没啥意思,我们学校(云霄一中)比我高两届的已经出过一个文科状元了,他后来上了复旦大学新闻系。再来一个文科状元有啥意思呢?而且,我从小就决定要去研究科学,上高中以后更是决定要去研究生物学。我那时候的志向是很明确的,也知道文科的东西可以自学,理科的东西必须要科班出身,不能自学。我已经都想明白了,一定要到大学学生物,文科可以业余地搞。

在高中的时候我已经决定要学生物,所以除了语文,生物考试也不用准备,因为我那时已经在自学大学的生物课程,有一些方面的知识可能已经到研究生层次了。当时《中国大百科全书》开始编,出了遗传学分卷单行本,我买了一本,把它仔细通读了。还看了很多的其他生物学的资料。所以,中学生物课的那些内容对我来说很浅,我根本就不用去准备。生物高考当时满分是50分(后来才改成70分、100分),据说我本来是考了满分的。满分卷要拿出来在阅卷小组讨论。阅卷小组的组长是我的生物老师。他认出我的笔迹,要严格要求。当时有一道题是画神经反射弧,要用铅笔把神经连线画出来。我的生物老师认为我有一条线画得不够清楚,建议扣分,把我的满分搞没了。他后来跟我和其他人说的是他建议扣0.5分,结果是49.5分,公布的分数是49分。我以前也这么说过,现在看来这是多年后记忆有误,因为最近我查了我的高考分数,生物是48分,可能还有别的题在讨论时也被扣分。

数理化我考得也不错,但不突出,其中最好的是物理,也只考了94分。这可能真跟刷题有点关系,没有刷题就没能超常发挥。总分我没有拿到全县第一,而是第二,被我们班的那个女生超过了,她比我多两分,我是595分,她是597。漳州一中有一个学生又比我们多了几分,所以我是全县的第二名、全市的第三名。但595这个分数是非常高的,不仅比那一年福建高考的录取分数线470多分高出很多,也比任何大学在福建的高考的录取线高出很多。当时在福建录取线最高的是中国科大,我的总分比它的录取线高出了20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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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考故事(下)

我们那一年高考录取开始改革。以前都是一考定终身,完全根据高考的成绩来决定要不要录取。有一些人反对这种做法,担心万一好学生高考失常了上不了好大学,因此提出了一些改革的办法。那一年开始试行两种办法,一种叫做“保送”,一种叫做“推荐”。

保送就是不用参加高考,直接去上大学。学校一般不愿意让总分最高的那些学生保送,因为希望这些学生参加高考拿名次,这样学校高考的总成绩才显得好看。我们学校保送的有两类学生。一类是偏科的,总分没那么高,但是单科成绩非常好。我前面提到的我们学校物理最好的那个学生,曾经拿过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但是文科不太好,总分没那么高,学校就把他保送到北大读物理。还有一类是总成绩排中间的,我记得有那么两个保送到福建师大。

那些总成绩最好的学生,学校要留下来让他们去争名次,但是万一这些人发挥失常,那不亏了吗?所以就有了推荐的制度。这些平时成绩非常好的学生可以推荐给某一个大学,只要高考分数达到了重点大学录取分数线,即使达不到推荐的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也保证录取。

我属于推荐生,自己联系要推荐到哪一所大学。福建好学生的首选往往是厦门大学(我们班的女学霸就推荐去了厦门大学),父母也希望子女去厦门大学,离家近嘛,但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世界,何况我家已有两个厦门大学校友,没必要再多一个。当时中国最好的四所大学,按在福建的录取分数线排名,是中国科大、清华、北大、复旦。已经有一个同学保送去北大了,我就没想去凑热闹。清华当时是纯工科的,没有我要读的生物系。剩下的中国科大和复旦都有生物系。我跟它们联系,它们都寄来了介绍材料。

看了介绍材料,科大更吸引我。它介绍自己是全国唯一一所中科院办的大学,本科毕业以后80%多都能够上研究生,剩下的那些学生毕业后大部分也都是分配到中科院的研究所。我当时想的就是能够到中科院的研究所去做研究,还不知道有出国留学这种事。所以我就决定要上中国科大生物系,学校就把我推荐过去了。推荐之后只要高考的成绩达到了重点大学录取分数线,科大保证录取。这也是我对高考一点压力都没有、没有认真做准备的一个原因。我想我随便怎么考也能过重点大学分数线。最后我的高考分数比科大在福建的录取分数线还多了20多分,所以推荐也没啥用,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加了一层双保险。

科大当时录取的人数非常少,一年在全国才录取600多个学生,而且录取最多的是安徽的学生,因为科大在合肥,要照顾本省。分配到福建的名额,一年也就二、三十个人。当时科大有14个系,每个系在福建分配到的也就是录取一、两个学生而已。那一年科大生物系在福建的招生名额是两个。科大派了一个老师到福建招生,先去了福州。当时生物系是最热门的,因为都说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所以好学生都愿意报生物系,不管对生物感不感兴趣。科大招生老师在福州录取了一名福州一中的考生和一名宁德一中的考生进了生物系,这样两个名额就用完了。之后他才到漳州招生,通过我的老师来问我,生物系没名额了,计算机系还有一个名额,愿不愿意去?我拒绝了。我说,我本来就是要去读生物系的,如果科大没有名额了,我宁愿不去科大,到复旦去。我的重点大学第二志愿填的是复旦的生物系。当时还要求每个考生都要填普通大学志愿,我忘了填哪一所了。

科大招生老师住在漳州宾馆,是漳州最好的宾馆。我有一个发小,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是同一班的,到高中以后他读文科,报的是英语专业,过了漳州大学的分数线,还要从县城去市里参加口试。他也住在漳州宾馆,刚好科大招生老师住在隔壁,交谈起来。科大招生老师跟他说,你们学校的方是民本来是推荐到我们学校生物系的,生物系没名额了,让他读计算机系他又不愿意。我这个发小说,你一定要让他读生物系,我这个同学从小就喜欢生物,是我们学校生物兴趣小组组长,做了很多的标本,让他去读别的系,他肯定是不干的。科大招生老师听了,就决定把计算机系的那个名额给生物系,让生物系在福建多招一个名额,就把我招去了。以前科大的生物系每届都只有两个福建学生,只有我那一届(85级)有三个福建的学生。

202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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