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国营单位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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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单位是时代的产物。

而实不相瞒,我是国营单位的产物。它带来的记忆,既是荣耀的,也是忧伤的。

01

1988年的秋天,我出生在四川一个国营企业的厂医院里。

算起来,我是这里的第三代。

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企业的职工。1960年代,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当年的背景是三线建设,大量的工业企业被内迁。

这大概是第一代职工的样子。

他们的子女,也就是我的姑姑、叔叔和舅舅们,在成年后也以不同的途径,进入了企业。

那时候管这个,叫接班。

于是,两代人都有了同一个单位,整整齐齐的。

工作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个人问题。

老职工们似乎都认为,让彼此成为儿女亲家,是最好的安排。这不光是知根知底的问题,多少还有点“级别般配”的意思。

我们那个厂是省工业厅管的,叫厅属企业,效益也不错,厂长的级别似乎比县长还高半格。所以,谁要是找了县属企业的对象,往往会成为大家嘲讽的目标。

老职工们因此总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儿女们“内部消化”。

“咱们啊,就静等着吃喜糖吧!”

经过这样的婚配,厂里的职工多少都有点沾亲带故,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等到我们这一代出生时,长辈已经会相互开玩笑说:

到他们长大,再在厂里找对象,该不会就算近亲繁殖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02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国营单位的生活也的确是惬意的。

我们那个厂远离城市,大门一开就是农村,大门一关就是社区。

这个社区拥有那个年代令人羡慕的配套,似乎不出大门,也能在这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里有澡堂有食堂,有邮局有银行。厂区里的国营商店,供应时兴的零食,好多东西外面的供销社根本没有。

刚才说到我出生的那家厂医院,只要是厂里的职工,看病也几乎是免费的。

医疗水平说不上有多高,但很重要的一点,那里的医患都是友好的同事关系,能感到如春风般的关怀。当年接生我的医生,我管她叫阿姨,至今还和我母亲保持着频繁往来。

孩子出生了,白天父母上班,没人看管怎么办?幼儿园都是次要的,企业还开办了婴儿室,专门照看不到三岁的儿童。

下面是我两岁在婴儿室的照片,你们可以猜猜哪个是我。

当这些孩子们到达学龄时,能够顺理成章地入读厂里的子弟学校。每天我们放学之后,就会来到工厂大门口等父母下班。

不是父母接孩子,是孩子接父母。

下班时间是五点,以大喇叭的音乐为号。大约4点45的时候,大门栏杆后面就会挤满了人。

音乐声响,栏杆抬起,乌泱泱的人群鱼贯而出。

我记得大人们常开玩笑的一句话:上班磨洋工,下班打冲锋。

工厂的大门。

厂里的人们工作好像不怎么累,但文化娱乐生活却很丰富。这里建了一座可以容纳千人的剧场,定期放映电影和举办文艺演出。剧场前的灯光球场,也是举办露天舞会的场所。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叫“企业办社会”:对单位来说,它承担了社会的职能;而对职工来说,单位就是他的社会。

这里既像一个象牙塔,更像一个乌托邦。

身处其中的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剧变的发生。

大约在这场晚会的时间,大家载歌载舞,其实这算是“最后的盛宴”了。

03

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国家第一次取消了粮票。

外公对这件事情很兴奋。

他是从“二野”转业下来的老干部,热情地拥护“邓政委”和他的改革开放。他认为,取消粮票这件事,是粮食开放供应的标志性事件,也是改革开放的重要成果。

所以,外公在我的名字里取了一个“放”字。

别人问他:老革命,你给外孙取了个什么名字。他会回答说:

放,改革开放的放,解放思想的放。

说实在的,外公的思想其实没那么解放。

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舅舅,思想就要解放得多。

心思活络的舅舅,听到外面风起云涌的各种事情,并不满意在单位按部就班的生活状态,一心想要搞点事情。

在1990年代初的某一天,他跟着几个哥们,背着单位的领导,去温州倒腾电子表。

只是,他时运不济,那次没有踩准,还赔了不少。在单位里挨了处分,在家里被外公骂得半死。在外公眼里,这叫不务正业,叫投机倒把。

舅舅从此再也不敢动这个心思。

后来,单位效益开始变得不好,下岗的职工们自谋出路,也都被迫开始“不务正业”了。

舅舅很后悔,说当时要是坚持下去,说不定早就成了。

**04
**

对我而言,情况的变化是从子弟学校的变化开始的。

老校长退休后,子弟学校的初中停办了。因为全校只有他一个人会教物理,他不在了,新老师也招不来,初中也就办不下去了。

左后那个穿白衬衣的先生,就是老校长。

很快,小学的教学质量也开始受到影响。

母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辗转托关系把我转到了城里的小学。我还记得,当时的择校费是500块钱。

那段对我来说是极其难熬的经历。

当三年级插班进去时,班里的同学已经相互熟悉了,我像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人也不认识。

班里同学的父母来自不同的单位,他们会比较自己父母的工作谁更好。但那时,我们那个厂,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困难户了。

原有的体制被打破了,对小孩子来说,可能只是一个融入新环境的问题。

对大人们来说,就是自谋生路的问题。

我们家最早出去打工的是姑姑。

大约在1998年的样子,她自己一个人去往了成都,最开始寄居在朋友的家里。据她讲那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

当时的通讯和娱乐都不发达。虽然两地仅仅相隔几十公里,离乡背井的感觉依然强烈。她后来对我说:

晚上孤独时,只有一本《读者》杂志可以翻,翻来翻去,反复看好几遍。

有一段时间,她又回到我们当地卖米线。国营厂出来的人,普遍面子思想重,面对热情冷暖,会让他们觉得异常敏感。

她说,有一位以前她瞧不上的农村同学,应该做生意挣了钱。在她在卖米线的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店门口佯装着晨练。

就像在炫耀,扬眉吐气一样。

很难,但要养家糊口,也要坚持下去。而我的父亲,也尝试过各种工作,比如开出租、夜啤酒之类。

转学后,我的成绩很好,很讨老师喜欢。我记得班主任还到专门到我们的夜啤酒摊上来光顾过。

其实,父母这些一直吃“大锅饭”的人,起初根本不知道怎么做生意。

家里真正好过一点,大约都在2008年地震之后了。

这几乎是十年的蹉跎和低谷。

05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跟他们有同样经历的人,多达数千万。

那在国家的历史上,也是一段不小的阵痛期。

父辈的经历给我一个很大的认知,就是这个世界就没有真正意义的“铁饭碗”,片面追求稳定,是极其错误的。

**即便享受着稳定的当下,享用着时代的红利,也不能以为这是永恒不变的,始终要有迎接变化的准备,应对变化的勇气。
**

可能有的人运气好,能一辈子拥有安逸的生活。

但更多人不是。

今天忽然讲到这些,还有一个原因,是最近听到了不少悲观的声音。

前两天一位朋友同我喝酒,他事业遭遇波折,整个人很丧。

对成长在经济高速发展期的我们这代人来说,或许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经济下行的压力。

我也不太会安慰人,就把父辈的故事讲给他听,希望他能有信心。因为至少当年我的父辈,经历过比现在更大的困难。

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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