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宏博士学位论文遭举报,他将面临什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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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宏医生(资料图)

举报

8月14日,微博用户@大盛说 发布微博,声称张文宏涉嫌学术造假,使张文宏陷入了又一个舆论漩涡。

这篇举报微博称,张文宏2000年的博士论文《结核分支杆菌KatG基因突变与其耐异烟肼机制的系列研究》(以下简称“张文”),其中部分内容与黄海南、韩金祥的论文《KatG基因的分子生物学与结核分支杆菌异烟肼耐药》(以下简称“黄文”)高度雷同。@大盛说 在微博中称

“学渣拿着学霸的研究成果说成是自己的,然后顺利在上海医科大学毕业了,通过油嘴滑舌的技能成为了‘上海防疫英雄’。”

网络上流传的关于张文与黄文雷同内容对比。红色的部分是完全一致的部分,白色的部分是不一致的部分。

但是,“学渣拿着学霸的研究成果”顺利毕业的说法,可能难以成立。

作为一篇强调创新性的博士论文,张文宏的论文共95页,总字数约7万字,被指控抄袭的内容集中在论文倒数第三部分的“综述”部分,位于“参考文献”和“致谢”之前,大约3300字。

而黄文本身便是一篇文献综述,总字数约3700字,其主要内容是对国外学术研究成果的介绍。张文的综述部分大约13页,其中与黄文雷同的部分约4至5页。从目前网络上流传的资料来看,基本可以认定,张文至少存在对黄文的不当引用,并不符合学术规范。

微博某网友的评论(图源网络)

一篇论文中的综述通常是对相关领域学者研究成果的简单介绍,以此来论证论文写作的背景或意义,通常与论文的主体部分无涉,也并不会影响论文主体部分、最为核心的独创性内容。张文在综述部分的雷同,在其整个论文篇幅中所占的微小比重和不甚重要的地位,可能也不会对其论文的独创性造成致命伤害。当然最终的结果,还需要权威的认定。

调查

8月15日,复旦大学研究生院在其官网发布《关于对我校张文宏博士学位论文问题举报的回应》,指出学校已启动调查核实,调查结果将及时公布。这至少表明,复旦大学校方接到了举报材料或关注到网络上的举报情况,并认可了这些材料是值得调查的。

▲复旦大学研究生院的回应(图/网络)

而张文发表的2000年,彼时的学术规范与今日相比也有差异,这或许也是调查过程中应该会考虑到的一个方面。学人君暂未找到复旦大学在2000年的学术规范相关文件。如暂不考虑历史因素,可以依据《复旦大学学术规范》(2017)、《复旦大学学术规范实施条例》(2017)等文件对张文宏将接受哪些调查做初步分析。

从复旦大学研究生院发布的公告来看,研究生院应当是收到了举报,同时也关注到网上关于张文宏博士学位论文综述部分问题的反映,决定启动调查核实程序。目前尚不知举报人是原文作者,还是其他人员,实名或匿名。

在微博上,最早发出举报信息的@大盛说 否认他曾向复旦大学递交举报材料。其身份很快被证实为是中国计算机学会前会员赵盛烨。2020年,该学会取消了他的会员资格。也有网友找到了他此前关于如何利用核弹毁灭美国的争议言论。

而在近日颇为引人注目的、围绕着张文宏和高强“与新冠病毒共存”是否可能的争论中,赵盛烨是“清零论”的坚定支持者。

关于这位最初的指控者的信息,或许可以帮助我们从更完整的角度来看待此次论文举报事件,但不会影响对张文宏论文综述部分存在不当引用、甚至抄袭的指控的合理性。

根据现行复旦大学学术规范实施条例,在受理相关举报后,校方将按照相关程序开展调查,复旦大学将指定两名学术规范委员会委员对举报和发现学术违规行为的材料进行初步审查,并做出立案或不予立案的决定。

如果张文宏博士学位论文涉嫌抄袭正式被学术规范委员会立案,张文宏所在单位的学术委员会将组成五人或五人以上的调查组,对举报人、被举报人、证人就所举报行为是否构成学术不端或学术不当进行调查。

根据复旦大学《第四届学术规范委员会委员名单》,考虑到医学较为专业的学科背景,吴健、周俭、邹和健三位委员可能会参与其中。其中吴健教授来自基础医学院,周俭、邹和健分别来自中山医院和华山医院。

在院系学术委员会调查组提交书面调查报告,校学术规范委员会查明事实后,将对被调查人是否有学术违规行为进行认定。

如果被调查人最终被认定为有学术不端或学术不当行为,校学术规范委员会将认定报告送达监察、人事、学生管理、科研管理、教学管理、学位评定或档案管理等相关部门,以及被调查人所在单位, 并进行相关处理。

声音

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张文宏论文可能存在的问题?

8月16日,著名学者饶毅在其公众号”饶议科学“发布《饶毅1983年发表的中文学术杂志综述》一文。文中表示:

文献综述既与大学毕业无关,也与硕士研究生入学无关。1983年,按那时的毕业和入学标准,有文章无处可以填写。写文章纯属自娱自乐。

复旦大学中文系严锋教授在微博上写道:

攻击张文宏的人刻意混淆前言综述与正文研究主体的区别,也故意不谈20年前学术规范与今天的差别。正面驳斥不了对方的观点,就去挖他20年前毫不相干的论文的一点瑕疵,加以歪曲夸大,以此把人批倒搞臭。用今天的放大镜照几十年前的人,谁会像天使那样光洁无瑕?以此来作为整人工具,那以后谁还敢说话,谁敢负责任,谁敢按照自己的专业判断做事?闭嘴躺平最安全了,没有人来咬你。

有部分声音则认为,应当对此事严查,正如最早披露此事的@大盛说所言,

“论文综述论述别人研究成果难免有一些重复率,但是拿着别人撰写的综述整段整段一字不差复制粘贴,粘贴了百分之九十几,还不给人家原综述作者署名,这个问题还是比较严重的,就是抄袭。博士论文需要学生自己写综述,而不是复制别人写过的综述。”

在学人君看来,对于近期围绕张文宏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不少值得认真辨析的话题:

1.一些在学术规范要求尚不完善时期完成作品的学者,或多或少都存在不足之处。处于新旧规范交替之际的一代学人,也许享受到了规范空白期的时代红利,但也面临着潜在的“审判”。即使此次张文宏博士学位论文事件尘埃落地,也不能保证此后不会有其他的学者再次接受此类举报、审判。我们当然要继续加强学术规范要求,但也需要在溯往和当下找到合理的讨论边界。

2.个人行为和观点的关系。张文宏医生作为社会公众人物,接受公众的道德质疑、学术上的质疑,是必然、也是应当的。但我们要警惕将观点争议,转移到对个人的攻击。即使张文宏医生被认定为存在学术不端,这并不必然否定其观点。

媒体人维舟曾说,这一次争论到最后,又再次引发出国内公共讨论中最恶劣的现象:上纲上线,试图用“扣帽子”的方式打倒论战对手——换言之,不是在观点、事实层面进行讨论,而是“通过打倒人来打倒其观点”,仿佛这个人只要被视为“汉奸”,那他的任何一句话就都不用听了。如果以道德评断的方式来实现对事实认定的垄断,那恐怕永远也难以凝聚共识,最终不可避免地造成社会的分裂,而这也是个人心智的不成熟。

学者刘擎对马丁·路德·金抄袭事件评论道,虽然我们希望英雄或伟人能具备“道德完整性”(moral integrality),但这个愿望可能落实,也可能落空。一旦落空,成熟的心智并不陷入幻灭或转向苛责,而是能够从容面对,将伟人当作人来看待、也当作人来体谅。如果没有这种清明和成熟,我们的道德判断永远会处在“偶像崇拜”与“极度幻灭”的分裂两极,会在无限赞美与恶意诽谤之间反复摇摆。但这不是对良知的考验,而是对心智的绑架。

3.张文宏的遭遇,也是近年知识分子群体境遇的缩影。如传媒学者方可成所言,虽然专业主义自身也有问题,比如它可能会导致一个排外、自利的群体。但是很显然,当下我们面临的困境,是专业主义者不敢做专业的事情,专业主义精神不再被提倡、乃至成为一种危险。当专业主义在一个社会衰落时,很多问题就会随之而生——很简单,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需要专业主义者才能最好地解决问题。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如何对待他人,就是在如何对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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