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也上不了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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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名单」这个词将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新词是「阻止名单」

千真万确,如果你还没上过黑名单,就再也上不去了。在当前震荡世界的反种族主义运动中,「黑名单」这个词被社交媒体大户推特主动揪了出来。为了消除种族歧视,「黑名单」将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新词是「阻止名单」。其实,上了黑名单的人就是要被阻止做某种事,这下子反而更加直截了当了。

美国是这场运动的大本营,德国紧跟其后。带种族主义暗喻的百年街名和店名都被改了,虽然至今还没有哪座人物雕像被砸,但是,关于是否要砸的讨论却很激烈。此外,一些德国人还认为,雕像仅仅是表象,我们应该对自身的思想史进行无情的清算;是否要揭开某些历史名人种族主义者的真面目,也是必须论战的话题。我小时候赶上了「文革」的尾声,「打倒孔老二」不仅是老师教给我们的口号,也是在街上刷得到处都是的标语。长大后,国家改革开放了,大人们迅速改口,孔老二至今被尊称为孔子。正因为有了这套经验打底,当我听到有些德国人想打倒启蒙思想家康德时,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让我吃惊的倒是,德国这次对种族主义的反思只在追随美国,却又流于表面。美国「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刚兴起,德国著名电视访谈节目都纷纷打出反种族主义主题,争相邀请对此有发言权的嘉宾。不知是过于仓促还是无知,电视台请来抨击种族主义的嘉宾往那儿一坐,全是清一色的白人。有位德国黑人明星说:这就好比我从来没怀过孕,却跟你大谈怀孕是怎么回事;种族主义只有「被种族主义过」的人才说得清。接受批评后,电视台再请嘉宾就变为黑白参半了。但这也让我很困惑 :德国人谈种族主义,怎么只谈黑人命运?

这当然没错,从东方到西方,黑人在任何国家都是种族主义的主要受害者,而且,任何一场正义的运动,都要给平时发不出的声音提供大声疾呼的机会。有一个戏仿德国焦点访谈的视频,上线两周已获得 80 万点击量:七八位非裔德国人出镜,讲述他们本不愿意公开的种族歧视体验,他们是演员、记者、议员、作家,无一例外的社会光鲜人物;德语在他们嘴里都是纯正的母语,可见从小就生长于斯,有的还有德国父亲或母亲。但是,在白种德国人眼里,无论肤色是深黑还是浅棕,他们都被死死定义成非洲人。

被种族歧视是他们从小到大的家常便饭。有位非裔女演员因为腹痛去看妇科医生,那位白人女大夫并不对她进行检查,而是「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你的痛苦里埋藏了殖民主义留下的痛,黑人奴隶制留下的痛,你还会痛很久……回家吧,每天做做击鼓运动,把几百年的痛苦慢慢释放出来!你看,除了恶意的暴力种族主义,就连这种自以为是的「共情」也伤人至深,尤其还穿上了政治正确的外衣。视频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问观众:我们是不是说得太久了?您现在一共听了 8 分 46 秒,这就是美国警察用膝盖压在弗洛伊德脖子上的时间。

我能理解德国要在道义上声援美国的反种族主义运动,但是,在今天的德国,为什么对种族主义的反思只被简化为一个向美国看齐的讨论?为什么不把反思深入到德国自己并不遥远的历史语境?德国没有蓄奴史,殖民史也短,但是纳粹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难道不是种族主义在貌似科学的体系中和意识形态的保护下对人类犯下的极端罪恶?为什么纳粹建立的伪人种论在这场关于种族主义的讨论里缺位?新纳粹到今天还是德国极右翼中的一股势力,尽管他们的主攻对象不是黑人,而是中东难民。为什么没有人把新纳粹问题放到当前的反种族主义框架中讨论?

也许因为德国没有美国的痛,尤其在当前,种族主义远不构成德国社会的主要矛盾,社会整体的宽容度还允许各色人种在磕磕碰碰中和平共生。这里也不存在美国社会的分裂,德国几个大党虽然也吵嘴,但都秉持共同的民主价值观,没有一个铁了心要把社会引向两极对立的政治领袖。至于目前的讨论没有被「德国特色化」,可能是关于纳粹的反思依然是这个社会每日的功课,遏制新纳粹的非法性依然是德国联邦政府的要务。

据我观察,惟一带德国特色的反思,就是深究 18 世纪的思想启蒙运动。它的代表人物康德是一名种族主义者吗?康德还真写过一些含种族歧视的言论,这本来是学术圈里的公开秘密,现在被捅到了社交媒体上。「但这不构成他的思想核心,」柏林大学的一位哲学家出面解释,晚年的康德已经用世界公民的普遍史观克服了自己早期思想中的偏见。激辩几周之后,康德幸存下来。我默念他那句诗一样的名言:「有两样东西值得我们深深敬畏,那就是头顶的星空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运动的暴风雨过后,世界会清明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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