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点爱上自己的“崇高”了:致一位被焦虑折磨的理想主义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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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某一天,你说你突然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内里涌动着一股想离开世界的冲动。那一刻,我听了难过,但是却不太感到惊讶。一开始,我对自己“不大惊讶”感到惊讶。几分钟之后,我意识到,我早就觉察到你性格中潜伏着某些让人不安的成分:有那么点迷恋自己的“崇高”。

坐火车,看到有人把脚放在座位上,你会主动走过去,教育他把脚放下。看到某些人被时代巨轮碾压的悲剧时,你会流下伤心无力的眼泪。在所工作的学校里,发生什么不公正的事情,你会挺身而出;看到某位教授无德无才,你会忍不住在公众号写文章指名道姓嘲笑讥讽……

在这个社会,高唱“民主、法治、公平、正义”的人很多,真正知行合一的人太少。哪怕在一点点微小的实际付出面前,很多人都会原形毕露。以前,我总认为,爱读书、爱思想、有批判精神的青年人,人品一定比那些混体制的人要好。现实一次次教育我:事实可能完全相反。

去年某个夜晚,领教了一位热血青年的伪情怀之后,我才更加觉得你的真诚非常可贵。

那天晚上,我和他在湿地公园散步。我买了一包瓜子,和他一边走一边聊公平、正义、法治、读书人的社会责任感等等自由主义经典话题。在显得对社会问题义愤填膺的同时,他趁着夜色的掩护,一路扔瓜子壳,尽管路边到处是垃圾桶。

一路上,他都是咬开瓜子后,先假装把壳捂在手里。然后,把手垂下,捂几秒钟后,借着夜色掩护,在以为我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放手,让几粒瓜子壳悄无声息地掉到地上。他没想到的是,他借夜色掩护扔瓜子壳,我也借夜色掩护用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快走到一个路灯比较亮的地段时,他特地在手掌里攒了几个瓜子壳。走到路灯下的时候,马上伸出手来问我哪里有垃圾桶,然后,煞有介事地把那一把瓜子壳扔进去。路灯过了,光线暗了,他又继续一路悄悄扔瓜子壳。路边每间隔一两百米就能看到垃圾桶。

瓜子壳吐出来后,捂在自己手里一阵子,走到垃圾桶了再扔,这牺牲的不过是一点点个人愉悦。为了这一点个人便利,连起码的公德都守不住的人,我能相信他嘴里的公平正义吗?

比自私更可怕的是,在有灯光和没灯光的时候,他截然不同的表现。我一路假装不知道,没说一句话。如果他是大大咧咧明目张胆地扔瓜子壳,那有可能是他粗心大条,我可以直截了当地批评,帮助他改正错误。在明处和暗处判然有别,说明他内心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知道那是错的,却仍然要扔,那就是个人本性问题了。本性问题,绝非我能改变,我只好选择沉默。

和他比起来,你太单纯了,单纯到显得虚假。比如,有一次,你从家里来给我带了一点小礼物,还带到了教室,在课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拿给我。在人多的场合给老师送礼物,本来就不合适,更让我难堪的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寒碜到让我脸面几乎都挂不住:十三粒带壳板栗。看去就像是随意用扫帚从地板扫进塑料袋的。那一刻,我非常尴尬:收,还是不收?不收,伤你的面子;收,伤我自己的面子。我选择后者,收下了。回到家,咬开几个,里面都烂了一半。我愤怒地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几天之后,我毫不客气地奚落了你一顿。

你的所有焦虑皆源于纯真的品性和人文主义情怀。然而,人一旦爱上自己的崇高,背后隐藏的危险,就不能不让我感到担忧。尤其是我想到,你那一天在火车上从自己的座位蹭地站起来,大义凛然地朝着那位把脚放在座椅上的人走过去,自认为极富幽默感地劝人家把脚放下时,内心爆棚的道德优越感、居高临下地教育别人的姿态、匡扶正义的冲动……

在法治健全,一个巴掌、一个拳头就足以让袭击者进法院吃官司的大环境中,我支持你这么做。否则,我只能提醒你:在你能做的、能做得最好的领域,发挥你的作用。用你从阅读中获得的思考力、说服力,站在讲台上,润物细无声地滋养和改变那些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高中生。

高中是一个人世界观形成的重要阶段,一旦扭曲,就很难矫正。给他们推荐开启心智的好书、好电影、好文章。让他们的脑袋里多一点普世情怀,少一点极端民族主义仇恨。多一点理性,少一点偏见。多一点逻辑和常识,少一点愚蠢和盲从。这才是你最擅长、最能为社会进步尽绵薄之力的工作。

尽管个体的努力似乎微不足道,但是我们应该看到,这些年,理性的力量在逐渐壮大,尽管步伐慢了点。正是这些微小的力量在网络上汇合,邓玉娇的冤情得到伸张、聂树斌冤案得到平反,三大通信巨头对民意做出让步,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推行“让群众走一趟就办完事”的政务改革……

在对现实进行批判审视的同时,应该不吝肯定这些一点一滴的进步。尽管现实还远不尽如人意,但是这些变化或多或少能给你带来信心,能让你感受到些许个体的力量,不至于动辄陷入绝望和虚无。

没有对时代问题的痛感,就没有阅读和思考的深度。从这个角度说,你拥有超过很多大学教师的眼界和素养,皆得益于你的人文主义情怀。但是,你不是上帝,切莫爱上自己的“崇高”。千万不要把纠正身边每个个体的错误行为当成自己的使命,甚至还能从中获得道德快感。更不能超越基本的同情,把别人的苦难和不幸当成自己的不幸,动辄为遥远的陌生人暗自垂泪……太崇高了,容易受挫。你纵然有一千条一万条命,也不够自杀。

不要跟技术革命过不去,把拒用微信当成“拒绝从众”;不要跟饭碗过不去,把拒绝考编制当成“反叛姿态”……树枝太干硬了,一折就断。保持柔软的身段,才能让自己走的更远。理想主义的光芒一旦过热,容易灼伤自己,也容易灼伤别人。

作者同主题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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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浙江大学历史学博士。高校历史教师。

人到中年,有些人只想赚钱,把口袋装满。我只想独自走遍世界,把记忆装满。读遍好书,把精神装满。

老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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