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南大《戏剧与影视评论》编辑部退出风波:学术自由还有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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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网原创**学术期刊贵在坚守学术自由,一方面取决于学术期刊自身的学术坚守,另一方面离不开外部大环境的包容与支持。

作者丨马亮

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近日,《戏剧与影视评论》杂志南京大学编辑部发布的“退出公告”引发学术界的广泛关注。《戏剧与影视评论》杂志是2014年7月由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文学院戏剧影视艺术系联合创办的双月刊,至2022年底已经出版51期。南京大学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该刊的全部组稿与编辑工作,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拒绝权力与金钱的污染,坚持‘说真话’的批评”。

南京大学戏剧影视艺术系坚持以“现代化”和“说真话”作为办刊宗旨。所谓“现代化”是“用人类走出中世纪,进入现代世纪以后的戏剧观念评价和分析当代中外戏剧(影视)创作……推动中国戏剧(影视)汇入世界现代文明”;所谓“说真话”,是“只说自己真正相信的话,不为权力或金钱说自己其实并不真信的话”。

南京大学编辑部在公告中指出,他们“一直不满意于自己的工作,一直感觉到力不从心”。虽然编辑部守住了“现代化”的原则和“说真话”的底线,但仍然在办刊过程中“产生了深刻的困惑,失去了曾有的信心”。因此,编辑部不得不决定,退出与中国戏剧出版社的合作。

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繁荣,离不开一批优秀学术期刊的发展。但是,如果学术期刊无法做到说真话和追求现代化,那么就会导致学术难期刊和期刊不学术的问题。

《戏剧与影视评论》的办刊难题可能并非个案,而是反映出当前中国学术期刊面临的共性挑战。如何增强学术坚守,捍卫学术自由,成为中国学术期刊性命攸关的生命线。

学术期刊面临的突出挑战

学术期刊是学术公器,要维护学术道统与标准,促进学术交流与争鸣。一份学术期刊办得好坏,同编辑部的学术水准和治理水平密切相关,也离不开学术界的整体学风和氛围。

从当前中国学术期刊的生存环境和发展条件来看,存在如下值得关注的问题:

**首先,学术期刊普遍呈现“小散弱”的特征,规模化和专业化的程度远远不够。**我国学术期刊数量多,规模小,分散在众多机构,质量良莠不齐,严重影响学术期刊的可持续发展。

中国社会科学院等少数机构可以凭借大体量而建立学术期刊矩阵,并形成较为健全的学术期刊治理制度体系。除此以外,我国多数学术期刊都是分散在各个政府部门和科研机构,小作坊式的运作还难以形成规范的发展气候。

国际学术出版,则呈现明显的巨头化,由几大主要出版社主导,基本形成了规模发展、高度规范和充分竞争的格局。中国知网等数字出版平台试图推动学术期刊规范化运行,但往往集中在二次出版环节,而对期刊遴选、评审等前端环节的介入不够,且面临数字出版、著作权等方面法律法规不健全的掣肘。

其次,学术期刊较多依赖版面费或主管部门拨款,难以平衡经济利益与社会利益。

很多学术期刊赖以为生的是向作者收取高昂的版面费,向钱看齐和以文养刊使期刊沦为发稿机器,对学术论文的质量也把关不严。比如,湖南省社会科学院主办的学术期刊《求索》,一度沦为编辑部的摇钱树,原主编乌东峰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导致学术发表乌烟瘴气和斯文扫地。

与此同时,水涨船高的版面费也令作者不堪重负,不少作者转而选择不收取版面费的海外学术期刊发表论文。

2012年以来,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分批次资助了数百本学术期刊,通过国家社科基金资助杜绝版面费,推行匿名审稿制度并创新办刊举措。该计划取得了一定效果,但相对于量大面广的学术期刊,国家社科基金资助仍然杯水车薪。

再次,很多学术期刊尚未建立现代学术期刊制度体系,特别是以同行评议制为代表的学术评审制度。

同行评议制可以确保学术期刊是在规范发展的轨道上运行,并使学术共同体共同监督学术期刊操作——如果编辑部的内部治理出了问题,无法保障学术期刊的应有水准,那么就会面临难以为继的发展困境。由于缺乏学术共同体参与治理,学术期刊的发展状况同编辑部乃至主编个人的优劣息息相关,也使学术期刊的传承、稳定和可持续发展受到制约。

学术期刊治理混乱导致学术界的乱象丛生,也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学术界的发展。比如,河北省统计科研所主办的学术期刊《统计与管理》出现“被迫休刊”的闹剧,杂志社运行面临编辑干扰问题。

此外,学术期刊面临来自外部越来越紧的出版审查,难以有力推进学术期刊本应追求的开放、包容、探索、争鸣等价值理念。类似于企业“借壳上市”,很多学术期刊也是“借壳”出版发行。这同当前期刊刊号一号难求不无关系,也同期刊主管部门面临的审查压力有关。还有不少学术期刊无法取得刊号,不得不采取以书代刊的形式出版发行,通过著作出版来办期刊。

**最后,我国学术评价体系还有待完善,才能使学术期刊进一步找准方向和良性竞争。**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科研绩效考核和职称评定,往往以是否在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北大核心等收录的期刊上发表论文为依据,而对其他学术期刊则一概不理。

但是,作为“指挥棒”的主流学术期刊评价往往过多注重论文的作者是否是知名专家,论文是否得到了基金资助。这使学术期刊重人不重文,片面追求知名专家,通常对研究生和青年学者不够友好。

学术期刊的学术初心

学术期刊贵在坚守学术自由,一方面取决于学术期刊自身的学术坚守,另一方面则离不开外部大环境的包容与支持。改善学术期刊的治理体系,推动学术期刊的治理现代化,是繁荣发展我国学术期刊的必由之路。

首先,要进一步确立学术期刊的独立性和自主性,使学术期刊真正回归学术初心,能够以学术为第一追求**,而不像《戏剧与影视评论》编辑部所谈到的那样,难以摆脱权力与金钱的干扰。**

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贵在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而学术期刊则肩负着为此提供开放、自由、包容的学术舞台的重要使命。在论文的选题、理论基础、研究方法和结论等方面,要以学术共同体公认的学术标准为准绳,而不应掺杂学术以外的其他过多要求。

学术是纯粹之事,也不可避免会涉及政治。但是,学术与政治的关系要正确处理,而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地混为一谈。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指出,“要提倡理论创新和知识创新,鼓励大胆探索,开展平等、健康、活泼和充分说理的学术争鸣,活跃学术空气。”他还强调,“要正确区分学术问题和政治问题,不要把一般的学术问题当成政治问题,也不要把政治问题当作一般的学术问题。”

要把学术期刊真正办成学术公器,建立现代学术期刊治理体系,处理好主管部门、主办单位、编辑部和学术共同体的关系,避免学术期刊被学术以外的力量所裹挟。比如,一些高校主办的期刊受到校内力量干扰,没有处理好本校和校外稿源的关系,往往沦为本校师生发表论文的“自留地”,严重影响了期刊的公信力。

**其次,学术期刊要在友好性上作文章,做作者、读者和审稿人的朋友。**国内很多学术期刊店大欺客,作者投稿后往往石沉大海。学术期刊,应对投稿作者友好,特别是对青年作者友善,提供有速度和和有温度的评审服务。

学术期刊也要在建立现代规范治理体系方面加大改革力度,特别是推动开放数据、开放获取、开放评审等开放科学理念。越来越多的学术期刊建立了匿名同行评议制,使期刊的学术性更强。《中国工业经济》《社会》等期刊都在倡导开放办刊,鼓励作者将论文的原始数据、程序代码和附件等资料对外公开。

**最后,在赋予学术期刊最大的学术自由的同时,也要加强对学术期刊的监督和问责,避免学术权力被滥用。**要避免学术期刊编辑部独断专行,特别是加强对版面费、关系稿、人情稿等痼疾的治理。更多以学术期刊是否规范健康运行来评价其质量,推动学术期刊良性竞争和优胜劣汰。

本文系凤凰网评论部特约原创稿件,仅代表作者立场。

主编|萧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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