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与 Twitter 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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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tter 首席执行官多尔西选择了一个有趣的时间向他最重要的用户发起挑战。

每天傍晚 6 点半左右,是 Twitter 首席执行官多尔西 (Jack Dorsey) 的用餐时间,他的食物通常包括肉或者鱼、绿色蔬菜、浆果、朱古力和一种综合维生素,再配上红酒。至于早餐,他会喝 800 多毫升水。午餐时间,他会喝更多水。众所周知,整个周末他都只喝水。

在人际交往方面,多尔西走的也是清心寡欲的路线:他会参加为期 10 天的静修营,在此期间就连阅读和眼神交流都被禁止。在疫情迫使所有人待在家里之前,他常常穿着凉鞋,步行 8 公里上下班,往返于他家和 Twitter 旧金山总部之间,即使下雨也不例外。

今年早些时候,多尔西在播客 (podcast) 中说道:「当我让自己感到不舒服——我不想用痛苦这个词——的时候,我能学到更多东西。」

如果这是真心话,那么作为 Twitter 首席执行官的多尔西现在肯定很热爱他的生活。 (他的另一个职称是支付公司 Square 的首席执行官。)Twitter 已经成为美国总统特朗普的首要攻击目标。从 5 月 26 日以来,特朗普就开始怒斥这家公司,因为 Twitter 试图对他的两条关于邮寄选票的推文进行事实核查,几天之后,又隐藏了另一条似乎在煽动暴力的推文。特朗普在这条推文中写道:「当抢劫开始时,枪击就开始了。」他指的是抗议活动期间明尼阿波利斯 (Minneapolis) 一家典当行老板开枪打死一名疑似抢劫犯事件,还有美国各地发生的其他暴力事件。Twitter 还是保留了这条隐含威胁的推文,但强制要求读者在阅读前必须先点击一条资讯,提示该推文违反了该公司关于禁止「美化暴力」 (glorifying violence) 的规定。

无论你对特朗普夸夸其谈的言论持何种看法,这些最新的推文与他以往发布的那些威胁、自夸、阴谋论和尖酸话并没有太大不同。2018 年,拥有 8200 万粉丝的特朗普在 Twitter 上辱骂一位前女员工为「狗」。今年 5 月,他又毫无根据地暗示,MSNBC 的主持人斯卡伯勒 (Joe Scarborough) 谋杀了 2001 年去世的国会工作人员克劳修蒂斯 (Lori Klausutis)¬。根据法医的结论,克劳修蒂斯的死因是之前未能诊断出来的心脏病导致她晕倒并撞到头部。事故发生时,斯卡伯勒还在 1600 多公里以外的地方。克劳修蒂斯的丈夫蒂莫西 (Timothy Klausutis) 在给多尔西的信中写道:「美国总统盗用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关于我已故妻子的回忆——并且为了政治利益而扭曲真相。」Twitter 没有对特朗普的说法提出质疑。

在这种背景下,Twitter 在关于邮寄选票的推文下方添加事实核查连结,但特朗普却将其视为挑衅。他声称,该公司正在对保守派人士进行审查,他要利用总统权力阻止这种行为。特朗普发表推文说:「Twitter 完全是在扼杀言论自由。」他发誓要「规范」社交媒体或者关闭它们。他还特别提到了 Twitter 负责网站诚信的罗思 (Yoel Roth),称他为「仇恨者」。随后,特朗普的高级顾问康韦 (Kellyanne Conway) 在接受《Fox & Friends》采访时公布了罗思的 Twitter 账号,明显是敦促特朗普的支持者们去骚扰他。她说:「对于在旧金山的某个人,去叫醒他并且告诉他,他马上就要有更多关注者了。」

翌日,特朗普签署了一项旨在「预防网络审查」的行政命令。如果通过了立法,这项命令可能使 Twitter、Facebook、YouTube 和其他一些社交媒体网站失去诉讼方面的保护伞,之前,根据《通讯传播正当行为法》 (Communications Decency Act) 第 230 条,这些网站可以避开一些诉讼。科技行业的一些人士警告称,这将迫使大型社交媒体公司雇用大量审校人员,甚至可能导致一些规模较小的公司破产。

多尔西展开了克制但坚定的自卫。他在 Twitter 上写道:「我们的目的是把相互矛盾的说法连接起来,把有争议的资讯展示出来,这样人们就可以自己作出判断。」他要求特朗普的粉丝不要骚扰罗思。多尔西写道:「作为一家公司,有一个人需要最终对我们的行为负责。那个人就是我。」

自从多尔西 14 年前与他人共同创办这家公司以来,Twitter 在言论自由方面的态度一直比竞争对手 Facebook 更极端,后者也被控助长了种族主义、暴力活动和各种假新闻。正如前首席执行官科斯托洛 (Dick Costolo) 曾经指出的那样,Twitter 是「自由言论派的自由之翼」。多尔西拒绝就本文置评。然而,一旦采取了这样一种姿态,即使相对温和,多尔西仍然挑起了与 Twitter 最重要的用户之间的斗争。

正如与多尔西友好的美国华裔、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杨安泽 (Andrew Yang) 指出的那样,对于一位麻烦缠身的首席执行官来说,这不是明哲保身的举动。最近,多尔西正在应对强大的维权投资者、著名保守派政治捐赠者辛格 (Paul Singer) 发起的挑战。杨安泽说:「你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激怒美国总统。但你也知道,多尔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首席执行官。」

在特朗普于 2015 年宣布竞选美国总统后不久,Twitter 曾邀请他前往纽约办公室参观,并帮他和粉丝进行了视频问答。夏普 (Adam Sharp) 当时是 Twitter 的中层管理人员,负责公司与新闻机构和政治阵营之间的关系,是他领着特朗普四处参观。

夏普回忆说:「关于那次访问,最引人注目的一点是他的思维方式太不像一位总统候选人了。」希拉里 (Hillary Clinton) 和麦凯恩 (John McCain) 等其他政治家这些年也曾访问过 Twitter 的办公室。这些政治家关心的是 Twitter 的经营情况,而这位纽约房地产大亨和电视真人秀明星却指出 Twitter 的防火门不够好,还盯着混凝土研究了一番。然后还询问谁是混凝土供应商。

毫无疑问,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强烈特性正是特朗普魅力的核心所在,也是他在 Twitter 上夺人眼球的原因。当时,Twitter 为总统候选人提供了数码入门指南,旨在说明他们学习使用这项服务,同时也希望他们能购买一些广告。但特朗普已经用得炉火纯青了,早在给《飞黄腾达》 (The Apprentice) 节目做宣传时他就开始使用 Twitter 了。他经常回复和转发支持者的消息,尽管大多数候选人还在依靠社交媒体经理和公关专家来调整需要发布的资讯内容,特朗普却亲自撰写推文,中间夹杂着可笑的用词错误、拼写错误和突然蹦出来的大楷字母。

特朗普凭直觉认为,这项服务不仅仅是一种直接与大众接触的方式,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的影响力还可以涉及电视制作人和记者。Twitter 政策沟通团队前成员、曾在 Google 和 Facebook 任职的韦克斯勒 (Nu Wexler) 称:「他利用 Twitter 去吸引电视新闻的关注。他发现,只要掏出手机在 Twitter 上发布一些内容,几分钟内就会出现在《Fox & Friends》这类节目上。」

尽管 Twitter 比 Facebook 更无拘无束 (后者强制用户采用实名,而 Twitter 没这个要求),但它也有一些规定,尽管并不是统一执行。其中一条就是不允许用户宣扬暴力。但是在 2017 年 9 月,特朗普写道,北朝鲜「不会继续存在太久」,有人认为这是在威胁对北朝鲜使用核武器。然后,在当年的 11 月,特朗普在一条推文中称麻省参议员沃伦 (Elizabeth Warren) 为「宝嘉康蒂 (Pocahontas)」 (《风中奇缘》的印第安女主角),这似乎又违反了另一条规则:禁止种族主义言论。

在这两宗事件中,多尔西都没有采取行动。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在特朗普被认为涉及到骚扰或散布错误资讯的每一宗事件中,多尔西都没有采取行动,尽管来自公司内外部的压力越来越大,人们认为特朗普的言论极具煽动性。2018 年初,特朗普再次嘲讽北朝鲜国家主席金正恩。他发推文称:「请来自他那个资源枯竭、粮食短缺政权的人士告诉他,我也有核按钮,而且比他的更大、更厉害,而且真的管用。」为了证明自身的不作为是正当合理的,Twitter 有时候会援引它的「新闻价值」 (newsworthiness) 政策。根据这项政策,它会保留著名政治人物发表的可能令人不舒服的推文,因为这些内容很重要,不宜删除。

长期以来,Twitter 和 Facebook 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在于,Twitter 并不禁止撒谎或散布其他人的谎言,只要这些言论没有威胁到用户安全。但是今年 3 月份,Twitter 开始对所谓深度造假视频 (即利用数字技术修改过的视频) 进行事实核查并贴上标签。5 月初,该公司又把这项政策的适用范围扩大到与新型冠状病毒有关的内容。就在该公司给特朗普关于邮寄选票的推文贴连结的那一天,它还宣布将开始对有关大选投票的推文进行事实核查。

正是根据这条规则,Twitter 在特朗普 5 月 26 日警告「选举舞弊」的推文下方添加了一条连结,说明关于邮寄选票的事实。如果你点击这个连结,就可以看到这样的资讯:「特朗普错误地声称邮寄选票会导致『选举舞弊』。然而,事实核查人员指出,没有证据表明邮寄选票与选举造假有关。」

特朗普将这种做法视为挑衅,他写道,Twitter 正在「干预 2020 年大选」。就在黑人弗洛伊德 (George Floyd) 事件引发全国性抗议之前,这种被激怒的情绪加剧了。当时,特朗普发表推文称:「当抢劫开始时,枪击就开始了。」这句话通常被认为出自 1960 年代迈阿密一位警长之口,他曾夸口说:「我们不介意被指控警察滥用暴力。」据美国国家公共电台 (NPR) 称,支持种族隔离的总统候选人华莱士 (George Wallace) 也曾引用过这句话。

和许多公司一样,Twitter 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使用者报告系统。通过这个系统,普通使用者可以举报可能违反法律或公司政策的内容。特朗普的推文几乎立刻被打上了标记,Twitter 的信任及安全团队成员在通讯软件 Slack 上开会讨论该如何应对。据知情人士透露,高级律师和政策主管收到了提醒,他们确认特朗普在美化暴力。这个团队明白了这个时刻的重要性:多年来,他们一直知道特朗普可能最终会越过界限。他们向多尔西建议,公司应该给这条推文贴上连结并阻止进一步扩散。多尔西会同意对这位美国总统发布的内容进行部分审查吗?是的,他同意了。

说到 Twitter 针对特朗普的行动,民权活动家麦克森 (DeRay Mckesson) 表示:「我认为早就该这么做了。」麦克森是「黑人的命也是命」 (Black Lives Matter) 运动的领导者,也是多尔西的朋友。他们相识于 2014 年,也就是在多尔西的老家密苏里州爆发抗议活动之后。麦克森说:「我都已经放弃了,我本以为对特朗普进行审查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所以,当它真的发生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永远不要说不可能』。」

对社交媒体公司来说,特朗普既是天使也是魔鬼。Twitter 和 Facebook 是全国性大讨论的重要组成部分。各种类型的新闻报道都会多少引用特朗普在这些平台上发表的愤怒言论。用户增长一度是 Twitter 面临的大难题,但过去几年实现了稳步增长。截至今年 3 月底,Twitter 的日活用户达到了 1.66 亿,按年增加 3200 万。特朗普对 Twitter 的火爆产生了奇效,与此同时,他的推文也在不断试探该公司设定的规则底线以及文明对话的正常界限。该公司员工在这个过程中受到的影响一直令人沮丧。为某大型科技公司服务的高级公关顾问称:「民营公司实际上扮演起了监督美国总统的角色,这种事情史无前例。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Facebook 的用户数量几乎是 Twitter 的 14 倍,市值更是后者的 23 倍,面临联邦反垄断调查的可能性迫在眉睫。Facebook 通常会寻求与特朗普政府达成和解,而不是正面对抗。去年 10 月,特朗普竞选团队在 Facebook 上投放的广告含有针对民主党竞选对手拜登 (Joe Biden) 的谎言,这件事发生后,Facebook 表示,虽然该公司一般会对广告进行事实核查,但不会审查总统候选人的政治广告。不久之后,特朗普与朱克伯格 (Mark Zuckerberg) 在白宫共进晚餐。

Facebook 对特朗普的顺从或许有助于解释多尔西问什么一直愿意和这位总统对抗,在 Facebook 的做法引起争议之后,多尔西禁止总统候选人或他们的竞选团队在 Twitter 上做政治广告。一位也曾在 Facebook 工作过的 Twitter 前员工称,Twitter 的员工感觉「他们自己是独立的摇滚乐队,而 Facebook 是流行音乐电台。」当然。正如 2015 年接待特朗普来访的夏普所指出的那样,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当然很容易扮酷。他说:「做斗志昂扬的特立独行者令人感到骄傲,但是,如果这是市场给你的定位,这一切做起来就容易多了。」

2019 年初,多尔西嘲笑朱克伯格是个装腔作势的人。他在接受《滚石》 (Rolling Stone) 杂志采访时谈到了自己去朱克伯格家作客的一次经历。那一年,朱克伯格发誓只吃自己亲手宰杀的肉类。多尔西看到朱克伯格用「电击枪」 (stun gun) 和小刀处理山羊,但据他回忆,朱克伯格做的羊肉完全没有熟。多尔西告诉《滚石》杂志:「我们走进餐厅。他放下羊肉。肉还是凉的。这一幕好难忘。我不知道羊肉有没有再烤熟。反正我只吃了自己的沙律。」

几个月后,朱克伯格对 Twitter 发起了猛烈抨击,他说,Facebook 在安全方面的预算「比 Twitter 全年的收入还高」。在多尔西因为对特朗普进行事实核查而受到攻击后,朱克伯格在接受霍士新闻 (Fox News) 采访时强调了两家公司的差异,称 Facebook 采取的是「不同的政策」。他告诉霍士的主持人佩里诺 (Dana Perino):「我只是坚定地认为,Facebook 不应该成为仲裁者,来评判人们在网上讨论的各种内容是否属实。」

特朗普并不是令多尔西头疼的唯一问题。今年早些时候,辛格创立的投资公司 Elliott Management 收购了 Twitter 很大一部分股权,希望将多尔西赶下台,代之以更高效的领导者。考虑到辛格以往的政治动向——据称他曾经向特朗普的就职委员会捐款 100 万美元——有人怀疑 Elliott 此举也是出于政治动机。

Twitter 和辛格达成协议,给予他的公司一个董事会席位并承诺执行绩效计划,不过该公司表示,其董事会成员对 Twitter 的内容政策不会有任何控制权。一些投资者和前员工仍然表示,公司最好是由一位更传统的、只专心投入一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来经营。在 Twitter 的第一季财报电话会议上,该公司传达出的资讯确实更加传统了;该公司表示,改善广告产品是目前的「重中之重」,而不像前几年那样一直声称这个平台的「健康」是主要关注点。

批评人士指出,多尔西对特朗普进行事实核查的决定也来得太晚了。如果该公司担心他传播错误资讯,为什么多年来一直不采取行动?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也许可以理解多尔西的疯狂。在离美国大选还不到五个月之际,特朗普受关注的程度达到顶点,该公司在社会舞台上的重要性和相关性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Twitter 表示。虽然无法对平台上的所有内容都进行事实核查,但它打算继续审查拥有广大「影响力和规模」 (reach and scale) 的使用者 (包括特朗普) 发表的某些类别的错误资讯。

6 月 4 日,Twitter 删除了特朗普某个竞选账号发布的一段向弗洛伊德致敬的视频。这段视频由特朗普配音,其中还抱怨了「反法西斯组织 (Antifa) 和其他一些左翼激进团体」。 Twitter 表示,删除这段视频是出于一项版权声明,不过,在 YouTube 上还可以看到它。特朗普竞选团队立即发起了攻击,指责多尔西「审查了这条令人振奋并团结一心的资讯」。

这种攻击还将持续下去,根据社交媒体的扭曲逻辑,这对 Twitter 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因为可以吸引大量关注和霍士新闻持续的隔空呼应,特朗普无疑也完全明白这一点。特朗普也许不能像他在 5 月 27 日威胁的那样「关闭它们」,但他似乎也不想这么做。从发出这些警告到 6 月 9 日,他又发送了 726 条推文。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features/2020-06-10/inside-twitter-and-jack-dorsey-s-stand-against-donald-tru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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