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苟晶撒谎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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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日下午,官方通报了苟晶事件的调查结果。

不久,苟晶在微博上作出回应。

在苟晶这条回应微博下面,网友们的热门评论是这样的——

不过,也有这样的——

所以,苟晶事件算反转了吗?

是苟晶卖人设,欺骗公众了吗?

-

一个一个捋。

1、官方调查的基本情况里,有没有被顶替的事实?

有。

简单来说,便是:

1997年,苟晶参考高考,成绩为551分,低于当年本科线607分和专科线583分,只高于中专委培分数线549分。

苟晶没有填报志愿,选择在原高中复读。

于是,苟晶1997年的高考成绩,被其班主任女儿邱小慧冒用,班主任邱印林盗取了苟晶的档案,替换为邱小慧的照片。然后邱小慧以苟晶的名义,提报了志愿,当年被北京煤炭工业学校录用。

同时,邱印林还利用关系,为邱小慧搞定了名为苟晶的虚假户籍;几年后毕业工作,邱小慧又将“苟晶”之名改回为邱小慧。

所以,事实上,邱小慧的确顶替了苟晶1997年的高考成绩,虽然,是苟晶选择放弃的成绩。

2、1998年又是怎么回事?

当1997年,邱小慧拿着苟晶的档案去北京上学时,此时,苟晶选择了复读。

我们的疑问是,苟晶的学籍档案不是在1997年被调到北京去了吗,那么苟晶怎么还能再参加1998年的高考呢?

这就不得不领教一下邱老师的骚操作了。

因为,邱印林老师在1998年,又给苟晶伪造了一份假学籍。

苟晶1998年高考成绩为569分,低于当年本科线625分和专科线600分,高于调整后的中专线555分。

于是苟晶填报了志愿,选择服从调剂,被调剂录用到湖北黄冈水利电力学校。

到这里,呈现出的事实便是——

邱小慧拿着1997年苟晶的真实成绩和真实档案,去北京上了学;

苟晶本人,拿着自己1998年的成绩和假档案,去湖北上了学。

能完成如此操作,还是得说一句,邱老师秀啊,神通广大。

3、苟晶的两次分数,不过是中专,并非媒体报道的“学霸人设”,算是欺骗公众吗?

这是个非常值得探讨的问题。

很多网友对苟晶表现出愤恨,认为苟晶夸大了自己的学霸人设,有欺骗大众之嫌,以此对苟晶的诚信和人品提出质疑。

这个问题该怎么看?

我认为得从两个方面看:

(1)苟晶的成绩,真的不行吗?

1997年,苟晶高考成绩551分,在济宁市任城区1588名理科生中,排名为308名。

相当于在前19.4%的比例线上。

1998年,高考成绩为569分,在济宁市任城区1710名理科生中,排名为265名。

相当于在前15.5%的比例线上。

换句话说,这个成绩的实际意义便是,相当于你是你们全县成绩排行前20%的选手,第二年你还接近前15%。

请注意,你们县可不止一所高中。当你在你们县这么多学校一起参与的比拼里,拿到前20%的成绩时,那大概率下,放在你们学校,你的排名还会更靠前。

事实上,苟晶的高中母校是济宁实验中学,也正是任城区的其中一所学校,相对来说,在当地竞争力并不算差。

苟晶的表述是,当年在济宁实验中学“尖子班”就读,班级排名在前十名左右。

以两次高考成绩来看,放回到班里“前十名左右”的表述,并不违和事实。

很简单,当你的成绩是你们学校第一时,放在更大范围的全县全区比对圈里,你可能就是第13名,第30名……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除非你的学校能达到顶级名校那种统治力,你的排名才可能不会被稀释落后。

因此,苟晶的成绩,在当年的济宁实验中学,还算得上可以的。全区前15%,换算成班级前十,也算不得谎话。只不过放在更大的全区去比较,苟晶的竞争力就显得不足了。

(2)苟晶只考个中专,连本科都够不着,能算学习好吗?

这一点,显然是以2020年的视角去审视1997和1998了。

网上太多年轻的小朋友,并不了解“中专”在90年代代表着什么。

1997年苟晶第一次高考,分数达到了中专委培分数线,但苟晶一个志愿都没有填报选择放弃。

是因为,这个“中专委培”不等于“中专”,还需要额外交些费用。这一点,苟晶没有接受,所以选择复读。

关于90年代的中专,这里我引用公众号【小道消息】的创始人冯大辉,不久前发布的文章《我所经历过的竞争最激烈的考试》里的一些话:

以我有限的人生经历来看,竞争最激烈的考试并不是现在的考大学考研托福 GRE 常青藤录取什么的,也不是公务员考试多少个考生录一个。而是我初中时候看到的小中专(不是大专)的考试。竞争之惨烈,无法想象。 我初中的时候,恰好是小中专考试竞争最激烈的几年,了解到了很多复读生的经历和背景,现在想起来,仍不胜唏嘘。 小中专是个什么东西?现在很多网友对此已经陌生。维基百科的介绍内容,容我摘引一下: 1977 年,中国恢复高考制度,中等专业学校与普通高校同在高考中进行招生。同时,中等专业学校也面向初中毕业生进行招生,俗称「小中专」。维基百科 初中毕业,直接就可以考,一次考不上,可以复读再考,再考考不上,继续复读,复读多少年,都可以考,因此引发了激烈的考试竞争。这个现象到最后愈演愈烈,以至于,有人复读七八年就为了这个考试。 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新华字典》1998 年修订版 相信不少网友都看过上面这个例句,都当成了段子。但没几个人明白,「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确实是一件有着光明前途的事情。 没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很难理解,为什么不去上高中?读完高中再考大学不好么?今天看起来顺理成章的事情,在当时反而是非主流。如果读了高中,又没有考上大学,损失反而更大。考中专对很多农村家庭来说,是更具性价比更理性的选择。 当时为什么报考中专会成为很多人的首选?会对中专趋之若鹜?因为当时国家对中专毕业的学生包分配。考上后,只需要读三年,就有了一份铁饭碗的工作,农村户口变成城市户口,可以吃商品粮了,这就意味着改变了命运。农家子弟鲤鱼跳龙门了。 然后竞争到什么地步?当时各个科目加起来满分多少我已经无法详细记得,但录取分数是以 0.5 分为跨度计算的,多 0.5 分可能上了录取线,少 0.5 分则名落孙山。每年升学考试成绩出来,参加中专考试的考生,数理化这些科目,几乎都是满分。唯一能拉开一点分数的,语文政治英语这几个科目的主观题目而已。这就好比体操比赛,相差只是毫厘之间罢了。能胜出,实属运气。

当时不是没有暗箱操作的可能,但明目张胆的并不多。特长生加分什么的,你说完全没有猫腻,那不现实,但总体上还是说得过去的。

以上是当年火爆一时的【小中专】,许多聪明的头脑受限于家境贫寒,选择了这个更能快速收益的中专方向。

高中考中专,也就是大中专,虽然比不得【小中专】,但在当年,也是一种可以去寻求的获得出路的方向,足以改变许多农家子弟和农村家庭的命运。跟如今的【中专】依然不是一个概念。

尽管在1997年,国家取消了中专完全包分配制度,但中专热并未立刻降温,因为那几年多少还是可以有岗位盈余,通过不错的成绩,或者一些人脉关系的运作,拿到工作并不难。

真正让中专凉凉的,并不是取消包分配,而是1999年开始的大学扩招。

在1999年之前,大学录取率基本都在10%以下,当年的大学生“万里挑一”,被称为“人中之龙”不为过。

而苟晶的高考排位一次在20%,一次在15%,距离10%的比例线,的确还有距离。

所以,当年考到前15%的苟晶,也只能选择中专。

而如今,你我都知道,2012年左右,大学录取率突破30%,2019年达到了51.6%。

请问,那些口口声声说苟晶不过是个学渣只能考个“中专”的年轻人,如果把你的成绩放回到1997和1998年,你有自信你就能考上大学吗?你有没有查过你的高考成绩是全县多少名,全省前百分之多少?

先考过苟晶的15%之后,再来喷人家学渣吧。

否则,不仅显得你很单纯,还有点蠢。

4、公众总是苛求“完美受害人”

我理解,在公众情绪极其容易被挑拨的今天,大家痛恨反转。

于是在这种触及每个人痛点的公共事件上,很多人会不自觉呈现出苛求“完美受害人”的倾向。

我们也见到,太多事件里的受害人,也会经常遭遇舆论反噬——

最典型的例子,女孩遭性侵,总是不乏一种声音出现,那就是——受害女孩自己也有“责任”啊,为什么要走夜路,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穿着暴露……

于是为了抵御这种让人无语的喷子,大众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期待受害人“完美无瑕”“没有槽点”,只要是个“完美受害人”,那么就不怕指责和攻击,公众的表态和站队也就越稳健,也不怕反转。

这也是我们看到,很多关于幼童和小孩的事件,公众情绪会越猛烈,因为单纯的小孩,是最接近“完美受害人”的角色。

但是啊,人非圣贤,成人受害者,并不总会符合你的“完美受害人”的期待,你总能在一个成年人身上找到“不足”。

于是我们看到,苟晶的微博下面,在“完美受害人”的期待有被动摇的可能之后,多少网友选择以对苟晶的愤恨来表达自己的苛求失落。

但问题是,并不完美的受害人,难道就不是受害人了吗?

苟晶有没有被顶替?

有的。

苟晶的命运有没有被改变?

有的。

很多人说苟晶1997年自己不要成绩的,人家老师还挺“善良”的,不过是捡了你不要的,然后1998年你苟晶不是还考了个中专吗,你的人生路径还是自己选的啊——

是这样吗?我劝你善良。

还有一些网友质疑,苟晶看起来没什么“损失”,而真正被掉包顶替的陈春秀才是真正的(完美)受害人,而你苟晶最近接连发声,都把陈春秀的热度抢走了,你这么炒作营销夸大人设就是居心不良!

对此,我只想说,网友们很擅长给自己找台阶下,以及自我安慰。

苟晶发声,影响陈春秀的案件调查了吗?

并没有。

反而因为都是高考被顶替事件,只会强相关,某种程度上,苟晶发声越大,也是在帮陈春秀发声,大家反而不会一阵子之后便遗忘另一个人。

采访里我们也看到,陈春秀性格温和,依然生活在山东当地,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对外发声的,也不可能持续“闹”出声音的。

但苟晶远在浙江,在山东的关系网之外,没有现实中太多的利益牵绊,在浙江打拼的独立经历,让如今的苟晶也更有力量持续发声。

苟晶有炒作吗?不妨换位思考一下——

当你是苟晶,在高考几年后收到邱老师的道歉信,明白1997年成绩被顶替的事实后,那么请问,你会不会也对1998年的成绩和录用有所怀疑?尤其当你对自己还是抱有更高期待时,1998年高考去了一个并不那么满意的湖北院校。

所以这是苟晶难以释怀的一个点,也是要多年后站出来发声的原因。

因为至今尚无定论的1998,对苟晶的人生产生了更深远的影响。这也是为何苟晶的回应里,对1997年的情况并没有提出多少异议,而对1998年的情况持续追问。

换做你,前一年高考成绩和学籍被人动了手脚,第二年复读你的成绩还是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你会不会对第二年的复读也产生怀疑?

对于苟晶而言,二十多年的青春已然消逝,人生无法再重来。

在被选中承受黑幕二十多年之后,她希望得到真相,并不为过——

如果1998年成绩属实,录取正常,那么苟晶可以坦然接受,没有辜负自己的复读和以后经历的酸甜苦辣;

如果1998年的高考另有隐情,那么苟晶将和陈春秀一样,只能遥望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的另一个自己。

命运之轻重,犹如薛定谔之猫,但无论如何,苟晶的命运都受到了影响。

以及最后,1997年,当邱小慧以苟晶之名去北京上学时,便也意味着,当年的确有一位本应该被北京煤炭工业学校录取的中专生,落榜了。

这位不知名的学生和他的家庭,亦是苟晶事件中的真实受害者。

ps.文章发出后,收到大家很多评论。我认为很多问题的讨论蛮有意义,比如我提到的「小中专」和大中专,比如苟晶是否在用流量思维追求新闻传播,比如高考分数的地域差别……

以及,我提2个问题:

1、苟晶的表述和采访中,的确出现了不少和公众预期的有偏差的事实,所以我有一个疑问,当苟晶在“夸大”的时候,难道她不知道事实公布后会证明她之前的表述是一个“谎言”吗?而她越是督促查出真相,更多事实曝光的时候,在她的“夸大”采访和自述面前,越能证明她在“撒谎”!简而言之,苟晶应该明白自己的表述和采访,与请求查清的事实真相之间,是有矛盾和落差的,是个人应该都能看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为什么还要一边“夸大”,一边追究真相?

2、几百条评论里,至今,我没有看到一条,关于我的正文回答最后一段的讨论,一个真正的受害者,无人讨论?

……

大家各色观点评论,会让事情更有分析意义,也因此,虽然有不少评论充满戾气,我还是没有关闭评论。

但有一点,本文是独立写作,作者也并非山东人,可以说利益无关。这一点,去翻翻我的个人公号【阿鱼探长】的发文目录就清楚了。

所以,有个别读者不同意文章观点,却上来就污蔑作者,「恰钱」「通稿」……你自以为正义,所以就可以随便给人乱扣帽子吗?

请学会基本的「辩论素养」再发言吧。

至于我在文末提自媒体,提我的公众号,我是一个写作者,我为什么不能提?光明正大的提,怎么你了?你有不关注的权利,不是吗。

同样,我给别人一个选择,也是权利吧。

喜欢文学,喜欢历史地理,喜欢音乐影视,喜欢散文的朋友,欢迎来我的公号【阿鱼探长】交流玩一玩~

【注:本文禁止转载。】

PPS.本文到500评论时,我会关闭评论。理由一,500条评论,基本可以代表网上舆论的各种类型了;理由二,有太多人评论是为了秀优越和喷人杠人,辣眼睛。

如果你实在忍不住,觉得自己有独特观点值得探讨,可以到公众号「阿鱼探长」这篇文章下面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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