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样怀念左方,以及钢铁为什么终于没有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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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晚上我赶稿,睡迟了,正在迷迷糊糊之间,跳跳发了一条微信给我,是左方的讣告。

没有什么震惊。他已经86了,是时候了。老同事群里转达了他女儿的话,说他是含笑走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喜丧呢?

我只是有一点的麻木。那天晚上我和一群老朋友聚会,酒喝得有点高,酒桌上话题劲爆,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知道老左不会怪我,他留下的遗言,不要追悼会,不要告别仪式,要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我们就要开开心心的。

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怀念他。

我进《南方周末》的时候,大学刚毕业三个月。

一上来,就当编辑,有点茫然无措。

在南方日报大楼的12楼中间的位置,有一个小房间,很不显眼。所有的编辑都要拿版面去送审。每个人去的时候,都是一副绑缚刑场的样子,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神情严肃,面如死灰。

我第一次去送审的时候,看见里面旧报纸堆积如山,烟味浓得像固体。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头埋在这些报纸和版面里,头也不抬,一口方言地说:就放那里。

不就是一个糟老头子吗?我想不出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后来我也怕得要死。因为我知道了他叫左方,是这个圣地的创始人,掌握着每个编辑生死存亡的暴君。

除了指点每个版面之外,他还有一个职责:中缝编辑。就是在报纸版面的中间,有一条狭窄的空间,刊登着读者来信选摘。

 △老左刚刚创办周末的时候,头发还挺多。

那个时候还没有互联网,读者都是直接手写信件来表达对报纸各个版面的看法。我进入周末的时候,它的发行量是97万份。

在1998-2000年期间,它达到了巅峰,130万。读者来信的量是极其惊人的。这些来信都送进了老左的房间,他从里面挑选出非常少量的来信,摘选刊登。

你可以想象其中的工作量。

但我们编辑根本不care老左的工作量,我们在意的是中缝里读者来信对版面的评价。

如果是表扬的,我们就欢欣雀跃,如果是批评的,我们则胆战心惊。因为读者来信不仅仅代表着读者对我们的评价,而且代表着老左对我们的评价。

读者来信的批评如果很猛烈的话,编辑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我是后来听说的,老左在wenge中,曾经是造反派的头头。他原本姓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大约就是对于革命的认同吧。

可是这个经历成了他内心里最大的痛。所以在文革之后,他掉了个头,在1984年,他创办了这个报纸,它的使命是启蒙。

我想,老左大概是希望所有的人通过读这份报纸,不再重蹈他的覆辙,给自己留下一生的懊悔。

我当然不敢打听他到底在那个时候做了什么事,造了什么孽。我所知道的事,这张报纸,以及中缝来信里,厌恶任何的浮夸、虚假、矫饰和羁縻,只有正直、勇敢、同情与对生命的热爱。老左痛恨任何的虚伪和作假。

△1996-1998年南方周末头版

其实他1994年就退休了,马上就被返聘回来。但是这个身份并没有阻止他成为我们最害怕的暴君:对于任何违背这个报纸的原则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有一次我们开年会,在白云山上。到达的时候,我们都兴高采烈,酒酣耳热。可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们都一身冷汗,战战兢兢。我和朱强私下聊了很久,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如同大限将至。

下山的时候,我们俩都侥幸生存,但是有两个编辑,从此离开了周末。

印象中,我离开集团之后,只见过老左一次。我很少想起他,只是在老同事的群里,看见方迎忠拍的聚会照片。他总是一脸红光,笑嘻嘻的。

我一直以为他可能还能活个几十年,我总是能够见到他的。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和这个老家伙一点也不熟,可是啊,我现在真的很想他,想得要死。

有很长的时间,我都不敢去见江老师。

因为我很害怕她当面呵斥我,说我这些年来为什么如此地一事无成,辜负了她对我的期望。

我明明知道她肯定不会的,她那么有教养,善解人意,急难公义。

可是万一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呢?我真的很怕。

我是江老师亲自招纳进的周末,我所有关于新闻的原则,理念和理想,全是她培育出来的;而我在21世纪环球的一切所作所为,也都在她的督促和看护中做出的。而到了最后,那份报纸发出最后溺毙的声音的时候,她也在场。

她给了我所有属于和超出我的职业能力的东西,但是我却不断地拖累她,给她制造麻烦。

她是我所有亲眼所见的新闻人中最优秀的,没有之一。老左缔造了这个媒体,而她锻造了它,让它成为过去数十年间无法超越的中国新闻高峰。

她低调,沉静,温和。在我的记忆中,她极少有严厉的时候。她给了所有的编辑和记者以宽容和自由的能力,似乎从来没有显示出自己的要求和原则,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新闻中,能够违背和超出她的新闻原则。

她很顺从老左,顺从到有时候我们都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好像她只是老左的一个影子似的。可是我们后来也才知道,老左有多么信任和依赖江老师。

老左刚强,江老师温柔。老左是一尊神,而江老师是一个菩萨。神的怒火会灼烧人,而菩萨总是一种治愈的力量。

他们俩,一刚一柔,护卫着周末,这棵时代的奇葩之树。

△1999年新年献词,所有报纸中的经典。

但是许多人都不知道,江老师其实有多么地刚强。在南周曾经的无数次劫难中,她一次又一次地挺身而出,扛住了来自于无数种权力的雷霆之怒,她一次次地遭受惩罚,为了我们这些无知无畏的后辈。

她一个人扛了所有砸在周末身上的雷,转身回到12楼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温和的、微笑的姐姐甚或是母亲的形象。只要她在,天上的雷不会砸中任何一个记者,一个编辑。

她好像是一个没有新闻原则的人。可是她有两句话,所有曾经在南方周末工作的人,都会嵌在脑子里:

有不能说的真话,但永远不能说假话。

关心国脉和民瘼。

我甚至都不知道老左什么时候完全离开了周末。但是江老师还在那里,所有人都安心。

我共事过的南周同事里,老左是第二个故去的人。

第一个是小拽,尹鸿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非常年轻就离开了,才40岁的时候。

我和小拽走得很近。小拽是从云南的一家地方报纸来周末的。我记得他获得这个诨号的原因,是他刚到周末来,就声称要干掉余刘文,南周最优秀的记者之一。我们都觉得他很拽,所以叫小拽。

△余刘文的经典报道。

小拽当然不是只会吹牛。他是南周最不怕死的记者。他总是挑最危险的选题,例如采访缉毒,再访孙小果之类的。

他没有干掉余刘文。后来他也才知道,余刘文不是大胆,其实他胆子特别小。发表了孙小果的稿子之后,他像一个惊弓之鸟,天天害怕昆明来人把他做掉。可是该他去的时候,他还是去。回来之后,继续害怕。

余刘文的稿子,无与伦比。但是小拽的胆子,无与伦比。

△尹鸿伟(中)在云南采访

小拽我记得最清楚的事,是在菊红和保罗的婚宴上。那天他像一个花蝴蝶一样,在租来的别墅里,找所有的人喝酒。

我们俩最后搂在一块儿吐,吐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我们醒来的时候,别墅里横七竖八地睡了许许多多的人。

**那是南方周末黄金时期的一场黄金盛宴。**记者有郭国松,孙保罗,余刘文,尹鸿伟,迟宇宙,方三文,朱强,杜卫东;编辑有沈颢,陈菊红,张平,曹西弘,鄢烈山,徐列,杨子,陈明洋,谢方伟,刘洲伟,向阳……

那时的他们的心纯洁得像白鸽,他们只有一个想法:要把这个报纸办成全中国,全世界最好的报纸。中国第一个提出新闻职业化理念的,就是这群小孩:那时的我们平均年龄,只有二十七八岁。

他们的心像黄金一样闪亮。

老左在香港出过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不成的》,我没有读过。

我这几天看朋友圈里关于老左的文章,才知道他的书讲的是什么内容。朱学勤老师对这本书有过一个解读,读左方《钢铁是怎样炼不成的》。

老左说,南方周末的任务是启蒙。老左是参加革命才成为老左的。后来他又转了个向。他本来想把自己锻造成钢铁,后来知道了,那种锻造钢铁的方法是错的,于是钢铁才炼不成。

老左和江老师创办了一份惊天地泣鬼神的报纸。他们想给这世界练成另外一种钢铁,那种人性的,正直的,世界性的钢铁,启蒙的钢铁。

可是他们终于还是失败了。我们都失败了。

失败的人太多了。程益中,黎元江,沈颢,戴自更……这个名单都够一本书的厚度。

南方周末已经沦为一份极其普通的报纸,我已经许久不再看它,连在朋友圈里的链接,都不愿意点开。

所有的报纸基本上都已经不过是纸浆。那个时代的所有职业精神、独立精神和专业精神,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了。

△老左的《钢铁是怎样炼不成的》

我很珍视自己曾经的身份:记者。我愿意一辈子都戴着这个身份过日子。

南方周末黄金时代的所有人,都已经风流云散。他们各自出来,有些人的职业成就,早就超过了南方周末的时代。

但是我和他们中的许多人聊起来的时候,他们最怀念的时光,却仍然停留在那短短三四年的黄金时光。我也一样。

启蒙的任务也失败了,老左。现在已经没有人在谈论启蒙了,它现在甚至是一个贬义词。

可是我依旧相信你,老左。我们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启蒙。那些华丽的,花哨的各种名词,以及互联网的进步,科学的发展,没有启蒙的东西打底子,都会变成摧毁我们这个世界,和我们文化的机器。

因为如果不懂什么是人,什么是人的权利,什么是人的自由,越是强大的机器,建造出来的,就是一个越精密的笼子。

所以我猜想我们那一代人,所有的人都失败。老左炼来炼去,什么钢铁也没有炼成;江老师看着炼成了,最后还是毁于一旦;而我们所有的人离开之后,各自期望能够炼成一个什么东西,可是终于却什么都没有炼成。

世界变得比我们那个时候还坏。而我们原本以为,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一些。

我真的怀念那段时光啊。如果可以,我只想回到老左和江老师的时代里,永远只做他们麾下的一个小记者。

我本来以为我会一直麻木下去。可是今天下午,我突然就哭出来了。

老左,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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