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乌托邦时代的柬埔寨:腐败色情泛滥、人心依旧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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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浙江大学世界史博士。

独行天下,博览群书。带着人文关怀,行走在路上。寻找和记录时代的病人。

见过波尔布特的人,无不说他温和亲切。他甚至低调到连自己父亲很长时间都不知道他的儿子已经成了柬埔寨的掌舵者。

1973年,他一声令下,以美国即将空袭为借口,要求金边几百万市民立刻离开城市,前往热带丛林。此时的他内心燃烧着一个真诚和炙热的乌托邦冲动:全民离开城市,放弃工业,铲除商业,去山林建立一个人人平等,人人为公的共产主义农业天堂。他背着水壶,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始终漾着慈祥温和的笑。

那场运动在本质上是中国大跃进的升级版。然而,在行动和理念上,波尔布特却远远超越了他最崇拜的毛主席老师,把工业、学校、家庭、甚至货币和城市皆视为罪恶的根源。他相信,唯有捻灭人心深处的所有私欲,人间一切罪恶就会消失。

我毫不怀疑红色高棉是用极大的真诚和热情来推动那场政治乌托邦试验的。当年波尔布特本人也毫不怀疑自己大公无私。他的妻子棉素碧甚至这样评价自己的丈夫:“他一直是一位好丈夫。他总是教育孩子不要成为叛徒。自从1985年我和他结婚以来,我从未见过他做过任何坏事……我希望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爱国者、一个好父亲。”

红色高棉被越南军队推翻之后,波尔布特遭到囚禁,直至病死。临死之前,他仍然坚决不认为自己有错:“我没有屠杀,我只是在战斗”,尽管有多达几百万柬埔寨人被他的政治理想送上了祭坛,死于非命。金边城几十万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从飞机上俯瞰金边,只见这个洋溢着法兰西风情,曾经几乎被极度厌恶城市文明的红色高棉夷平摧毁,哀嚎遍野的城市,如今正在无序却快速地长高长大。在金边的街道上,摩托车、豪华私家车、突突车并驰竞跑。

入住酒店当晚,我打开电视,看到ABC美国广播公司和BBC英国广播公司的电视节目可以自由收看,互联网没有任何限制,我意识到,这个国家已经卸下政治包袱,跟历史和解了。如今那场人道主义灾难的记忆大多被收藏到了金边大屠杀纪念馆。然而,那场人性和道德实验所试图消灭的私欲在今天的柬埔寨却急剧膨胀。

在这个“亚洲最贫穷”的国家,“全球最腐败”的国家里,飞车抢劫、谋杀暗杀、街头暴力时有发生,连官员腐败都是明目张胆赤裸裸的。在首都金边,很多时候,报警需要先给100美元的好处费,警察才肯出警。

尽管中国资金和援助大量涌入,助推了柬埔寨经济的高速发展,从中国飞来的航班入境的中国游客,大都会被柬埔寨海关工作人员索要小费。电信诈骗、网络赌博、融资陷阱在柬埔寨几乎已成体系,受害者大多为与柬埔寨关系非常密切的中国的老百姓。在金边洞里萨河边,随处可见酒吧和夜店拉着中文横幅“欢迎进来找小姐”。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业已甩下历史包袱、不顾一切要发财、要赚钱的柬埔寨。然而,无论是那个屡屡得手后对我索贿失败的暹粒海关黑脸女人,还是金边街头眼神贪婪的皇家警察……都不足以让人对柬埔寨国民的道德前景感到担忧。

在这个君主立宪制国家,政治的作用是掌控利益分配,行政官员从不染指对老百姓的道德教育。起道德表率的是王室成员和佛教组织,而非总理洪森及其所领导的庞大官僚体系。尽管柬埔寨官员的腐败几近于赤裸裸,却从不满嘴仁义道德,以至于时间久了,人们不再相信道德。

政治运行与道德说教分离的好处之一是行政系统的严重腐败,无法动摇民间社会的道德信念。尽管腐败程度在世界名列前茅,治安环境堪忧,柬埔寨普通老百姓大都善良温和,民风淳朴。大多数人尽管自己还在艰难地营生,却很乐意帮助比自己更弱的人。

在柬埔寨那几天,我遇到了两位来自中国东北的年轻人,他们因急切想发财而在西哈努克港的同胞以博彩为诱惑骗到了柬埔寨。到了西哈努克城之后,他们被分配的任务是网上“钓鱼”,引诱更多中国人到柬埔寨来“种菠菜”。

干了几天,他们想走,护照却被扣押,身上的钱全部被搜走。好不容易逃到了金边,找了有关部门,最终仍然流落街头,在河边石墩上睡了一个月。跟这两个年轻人接触的几天时间里,从他们被骗和逃亡的经历,从他们对中国人疯狂涌入开赌场、炒房产的西哈努克城的描述中,我听到了另一个维度的天朝故事。

离开柬埔寨的前一天,我信步走向湄公河边。从农村到城市谋生的一个柬埔寨家庭的男主人杀了一只鸡,正招待早已面黄肌瘦的这两位东北小伙子。三人席地而坐。鸡肉留给了客人,自己六个小孩和爷爷奶奶坐在另一边,吃简单的素菜和白饭,小孩不哭不闹。尽管他们一家三代在城市居无定所,露宿河滩,只能摆地摊,打零工谋生,收入微薄到没钱送几个孩子上学,却经常给这两个落难的东北小伙子送去食物。

 在暹粒那几天,我每天下午六点钟准时会去一下饭馆吃饭。也许是巧合,每天我都能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相遇在饭馆门口。他蓬头垢面,一看就知道是流浪街头,无家可归。我饭量很小,每次米饭都有剩。结账之前,我都会招呼在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他进来,把剩饭吃了。小饭馆老板夫妻和女服务员,从不嫌弃一身汗酸味的男孩影响自己的生意,而是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让小男孩安安静静、狼吞虎咽地把剩饭吃了,偶尔投之以慈爱的眼神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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