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断掉入“养生陷阱”的家庭困局

by 小昼, at 01 April 2020, tags : 辟谷 养生 我爸 东西 点击纠错 点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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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曾宪雯

**编辑 | **王一然

2019年11月13日,在陕西西安曲江新区官方发布的双创补贴名单中,“西安喝风辟谷国学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喝风辟谷”公司)赫然在列。该公司宣称“喝风辟谷能治病”,补贴名单引发公众质疑,于去年11月23日被警方查封。

尽管“喝风辟谷”公司目前已被关停,仍有很多追随者对它深信不疑,更有信众在论坛上为其喊冤——沈兰父母也是信徒之一,养生经历长达十余年:他们先后学习过“张悟本生吃茄子养生法”、“萧宏慈拉筋拍打”、“李少波真气疗法”、喝风辟谷、长生学等等。2010年5月,媒体报道张悟本有学历造假嫌疑;随后,卫生部否认张悟本为“卫生部首批高级营养专家”,悟本堂深夜遭拆除。2017年4月,英国伦敦警方抓捕萧宏慈,因非法行医,萧宏慈至少涉及两起命案,2019年12月13日被判入狱10年。

但迄今为止,无论是媒体报道还是家里一再爆发的争端,都没能改变这对父母对养生的“信仰”。“以后你们死了不管你们,住院了我也不花钱!”最严重的一次争吵中,沈兰把话说到极端,但父母依旧介绍患病亲人参加养生班,“你不信不代表这不是真的。”53岁的母亲反驳道。在这个一再陷入养生类陷阱的家庭里,或许可以窥见养生班中老年人内心深处一隅。

以下是沈兰口述:

养生是“信仰”

我今年28岁,独生子女,和他们住一块,我妈以前真是在家待着看电视剧,没什么朋友,除了跟我爸出去,她自己不会出去。一开始我跟她说,咱不为了挣钱,但不能跟社会脱离,你出去找点轻松的工作,她说不想工作,可能是待惯了。

我家可能比较特殊,我从小就住校,跟他们不是特别亲。有时候看我同学跟他爸妈在一块儿,那种生活状态感觉跟我家不太一样,我们只能说是“同居”。他们去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去干什么他们也不知道,都不说平常的生活状态,说了也不在乎。恰好我们仨都在家,我在我卧室看综艺,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剧,我爸在他卧室看养生的东西,就是这种状态。

之前我也会看些心灵鸡汤,把手机放下陪他们聊天,一会儿他们就各自干别的事去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一聊就吵架;工作之后没时间聊,我晚上大概七八点到家,他们不在。他们每天可能去我爷爷那儿聚着打牌,晚上10点多才回来,那时候我已经躺床上。

自己家大事我不参与,小事就说两句。我老觉得是他们家,跟我没关系,成年之后感觉自己有点多余。现在有时候吃饭聊天,动不动提到这些东西(喝风辟谷、长生学),气氛就僵了。

要不是因为碰到喝风辟谷,各过各的真挺好。

突然碰上喝风辟谷和长生学,他们的圈子有点扩大了,觉得挺有意思的,比较痴迷。尤其那种“打怪”的升级制度,她(母亲)说“我升到几级了”,“我去当义工几次了”,好像特别有成就感,就老去。我觉得她喜欢也是因为见的人多了,多一些交流,肯定开心。他们参加长生学,好像给自己找了个正经职业,还不用天天坐班,跟别人探讨知识。

他们接触新的养生方法的时候会特别投入,别人说什么都不管。常态是坚持两三个月就结束了,但是他自己不练,会推荐别人练,我爸妈这些朋友所有养生方法都是从他们那学的,主要源头是我爸,天天上喜马拉雅听《易经》。我二姑妈外孙女现在两岁多,我爸喝风辟谷回来之后跟她说了开天眼的班,二姑妈差点就带孩子去了,我们给拦下来了。我加了好几个喝风辟谷的群,被迫加的。我爸就是想让我去养生,给我发各种群,一直让我加,我一个礼拜后就删了。

我爸还老乱给自己开药,他吃就算了,还强逼着我吃,金匮肾气、补气丸,各种药面,还有补血的一些东西。有一回吃了半片补血的,早上都上班了,哇哇在那吐。我说这个药不能吃了,他说你可以给它掰开吃少量的。有一回我去验血,有一项血凝功能不太好,我提到老吃金匮肾气,他(医生)说可能跟这有关系。因为老吃这个东西,会导致血液不太好。金匮肾气是中成药,我爸有一种观念,就是这种药吃多了没事,觉得中成药对身体没害处。

他们绝对不信电话诈骗,这方面他们做得特别好。知道可能会被骗,这些东西不确定都会先问我。除了养生,其他还是听我的,养生是他们的信仰。

沈兰父亲自己配的药。受访者供图

“先拿我做实验”

张悟本(生吃茄子养生法)是在2004年左右,那时候他们很年轻,特别胖。那时说生吃茄子对身体好,上了湖南台,他们觉得肯定是真的,天天啃茄子,最后发现(被证实)是假的。那时他们正常吃饭,但是家里头有很多茄子。

他们养生会先拿我做实验,因为我身体差。学生时代先把我送去,看我练的效果怎么样,他们再自己练。我觉得没效果,他们可能也觉得没什么效果就停了。但他们都归因于练的时间太短,说“要是常年练的话肯定有效果”。

我从17岁开始吃中药,三口子一起吃。我爸四十六七岁的时候就有三高,我妈颈椎里有骨刺,吃了有五六年,每次拿中药都要花几大千。以前我们有一个冰箱,里面全是中药,现在还剩了好多。他们不心疼钱,说对身体好。大三有一次,做药的忘把人参给我放到药包了,这也是我停药的一个契机,我说把药重新做一下。我爸说“不用,你就嚼着人参把药喝了就完了”。喝了几剂后太难受了,酸苦酸苦的,我就把药给停了。

大概2012年,“萧宏慈拉筋拍打”是先把我弄进去,觉得没问题他们再去。去参加这个班花了有几万块钱。一个礼拜给你关一屋子里面,天天拍心包经,全身拍,也互相拍;天天早上就喝水,里面有一些苹果片、枣,就喝这个活着。早上还要跑步,说也是治病,但不建议停药,只说拍多了之后对身体好。

2013年左右,“李少波真气疗法”他们去了,加食宿花了1万多,正常吃饭吃素,我亲身试过:就坐着,舌头顶着上膛,然后用胸部呼吸,就感觉你的气从舌头到胃到丹田,又从后背上来,到头顶再下来。天天坐那儿练这个,说练得比较好了会运行大周天,再练就可以开天眼,开完天眼在那儿坐着就可以环游宇宙。

喝风辟谷断断续续坚持了两个月。去年八九月份,每天早上坐那儿,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干什么,然后出去走几圈。断食一次一周,参加了好几次,眼见一个月就瘦了。当时家里面有体脂秤,我还记录了一下,体脂秤都提醒说短期体重下降太多,请注意健康生活。不到两个月,我妈减了快20斤。现在恢复吃饭,反弹得可厉害了。

长生学我没参加,有个晋级制度,要做义工,就是免费给人家看病,做几次之后升级,升级后可以当更高级的导师。每周都有活动,治疗的都是老人,都闲着没事儿。去年10月,他们去齐齐哈尔参加长生学的班,就出一个车票费、住宿费。

他们不爱运动,就靠外部的这些力量。我家有健身器材,买完动感单车后发现这个对膝盖不太好,所以就买了椭圆仪,他们根本不练。

夏天他们会用石头片弄成床垫,他们买回来说石头可能会有一些磁场、能量,对身体好。还有黑曜石,说戴在身上有能量传递。还有一段时间,喝纯净水,专门买一个桶,里面放些石头,然后把水放里面,就一直泡着,说喝这个水对身体好,后来还是喝正常的水;我妈跟团去泰国玩,买了橡胶枕头、橡胶床垫。2018年她去西藏,也买了个床垫回来,花了1万还是2万块钱,她不去想这个东西是否合理,她平时劝我姥爷不要受骗的时候也说得一套一套,等到她自己身上就这样了。

“养生专家”张悟本长期宣扬绿豆治百病大法和生吃茄子疗法,2010年,因涉嫌造假,悟本堂深夜遭拆除。图片来源网络

反击

吵得最严重是因为我爸把(治三高)药停了,我很生气,我说以后你们死了不管你们,住院了我也不花钱。他们没有听我的,挺闹心的。后来他们不跟我说我也不问了,爱干嘛干嘛。他们说这个是对的,我说肯定有问题,但我拿不出证据来。我第一次排斥这东西(喝风辟谷)是有次我胃疼得不行,我想去医院看看,她(母亲)说不用看,顺其自然,要接受它。当时我本来胃就难受,她还跟我说这种话!

有一回他们导师来我们家,有些书寄放在我爸这里,我跟导师聊了20分钟,一些唯心的东西都让我给反驳回去了。但他们对于这些唯心的东西特别喜欢。我爸一开始跟我说学这个不花钱,我说喝风辟谷公司的导师班需要交学费,他说人家是开公司的,肯定要挣钱。我查了营业范围,第二个是书籍买卖。我说你看他就是卖书的,他说书上说的很好啊。

以前说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就吃点药调理一下。现在聊着就是“我给你治治”、“我给你一个口诀”。一开始我还会科普,慢慢就吵架,谁都不理谁。有时候我会说因为这个东西死人了,他说医院不也天天死人吗?就没法聊。

他们也知道萧宏慈被抓了,我爸说“肯定是方法有问题,你看我怎么就没事,肯定是他没练好,或者他身体太差,不适合练”,他刚开始辟谷之后,血压、血糖确实是降了不少,现在很少去量,因为觉得自己很棒、很健康,不用吃药。

在没接触喝风辟谷前,他们早上睡到10点多,养生班洗脑的好处就是能少吃东西、去运动,天天睡得挺早,早上早起去走;喝风辟谷直接说要少吃油腻东西。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让你成天不吃东西,还说可以开天眼,让你运动的时候念一些经,他就觉得这些东西起到了好的作用,不会想只是因为吃得健康,又多做运动,所以身体健康。

长生学小册子当时我看了两眼,说在给人问诊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他们觉得哪儿不舒服,治疗时会刻意说这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因为是无意当中说的话,患者可能不记得,就会特别相信。其实有些病是人家说出来的,并不是看出来的。

我都想去读研,学个心理学反驳他们。我胃病挺严重,有一回我妈给我治,把手放在这儿(胃),被治疗者和治疗者要闭着眼不说话,把脑子放空。我说闭着眼怎么可能不想,她说那你就睡,我说睡了还能有什么治疗效果,她说睡觉是最好的,说明你完全放空了,能量才能顺利地到达你的身体。

(治了)有20分钟,她说怎么样,我说没感觉。她说一点热的感觉都没有?我说热乎肯定有,你手心这么烫。她说就一点都没缓解吗?我说没有,她觉得很神奇。后来时间长了,我说不信,我妈说“怪不得没法治,因为你不信这个,我的能量跟你的能量产生排斥了,所以没有办法帮你治”。

之前我爷爷过生日,我姐夫没来,他爸爸脑血栓住院了,我妈跟我姑姑说,可以让他爸爸去参加长生学。我当时可生气了,我说这是要命的东西,别搞这些虚的。她可能觉得这句话不好听,说“你不信不代表这不是真的”。他们还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又找的一个地方,因为我腰椎间盘有点突出,说给我治治腰。

他们现在偶尔还是会断食,这段时间吃太多了,我妈就吃枣,我爸吃点牛肉干,吃一些黑色的豆子,他自己买的,又不知道从哪研究的东西。有时候会跟他们说小心受骗,但他们也不听……希望时间能抹平一切。

沈兰父亲给她拿的药。受访者供图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沈兰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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