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诬告陷害案背后:令纪委“头疼”的上访

使用CN2/CN2GIA顶级线路,支持Shadowsocks/V2ray科学上网,支持支付宝付款,每月仅需 5 美元
## 加入品葱精选 Telegram Channel ##

*************▲ *************图为何子云的妻子。(南方周末记者 柴会群/图)

全文共3795字,阅读大约需要8分钟

  • 相关材料显示,是道县监委向公安机关移交材料之后,被举报的何子显才“匿名”向公安机关报案。

  • 道县监委委员赵太华:达不到目的就给各级纪委寄信,一年寄几十上百封,搞得纪委“很头痛”,“他无休止地上访,搞得整个(县)纪委的人都围着这个事转”。

  • 道县公、检、法、司四部门:对诉求已解决到位但仍缠访、闹访的人员,坚决依法打击,决不手软,起到“打击一个,警示一群,教育一片”的社会效果。

本作品著作权归南方周末独家所有,授权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独家享有信息网络传播权,任何第三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 | 南方周末记者 柴会群

南方周末实习生 严胜男

责任编辑 | 钱昊平

66岁的何子云已在看守所待了半年多。这位湖南道县寿雁镇新村四组的村民,从2016年开始持续上访,举报村支书。

村支书已被撤职,但何子云没有就此罢休。他继续上访,想让村支书坐牢,不料最终被抓的却是自己,所涉罪名是“诬告陷害”。

何子云是寿雁镇近两年来第四个被追究刑事责任的访民,也是道县第一个因涉“诬告陷害”被起诉的访民。

在“依法治访”的大背景下,基层政府已越来越多地使用刑事手段对待访民。对于这一变化,有官员认为有利于正常信访秩序的恢复,相关学者则担心过度使用刑事手段,会反过来破坏法治。

1

2019年12月1日晚,何子云正在家看“天气预报”节目,一镇干部电话通知他次日一早去趟镇政府,谈一下他举报前村支书何子显的事情。

第二天,何子云等人到了镇政府门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派出所民警,当着村里其他举报人的面,将何子云带走。

54岁的何子显从2011年开始任村支书,与何子云的关系原本很好,两人曾经常在一起喝酒。他们“翻脸”的原因,各方说法不一。

何子云的说法是,因为他家盖的房子面积超标,何子显多罚了他的钱,此外还未经他同意,就直接用犁田机犁了他家的油菜地。

何子显给出了另外一种说法:何子云家修新房时,宅基地前面有一座老坟,何子云想让坟主迁坟,找他协调此事,他因没帮到何子云,何子云因此怀恨在心。

但在何子云的哥哥何子清看来,两人结怨的真正原因是,2016年4月村里开会时,何子云被何子显的兄弟当众打了。

没正式上过一天学的何子云,只会写自己名字。按另一位举报人的说法,正是因为他不识字,且“不太明事理”,大家才让他去跑。

南方周末记者看了何子云的部分举报材料,发现语句凌乱,难以看懂。在一份举报材料中,何子云等人称何子显是村里的“土帝爷”“土霸王”,反映其“以权欺人”“为害一方”,但文中缺乏论证和实据。与何子云一起举报何子显的何子忠说,村民都没文化,举报村料是找人代写的。

按何子忠的说法,他们举报何子显是“先上访,后上网”。所谓“上网”,就是在网上发帖揭露何子显,他和何子云都不会上网,得花钱找人代发。

上访的费用是村里十几户反对何子显的人家凑的。用何子云的话说,钱大家一起出,“让我出工”。

为了方便取证,大家专门给何子云买了一个智能手机,可以录音,也可以拍照。

2017年,何子云曾到北京上访过一次,被接回去后,遭拘留3天,理由是冒用他人身份证买火车票。

2

道县纪委相关调查材料显示,从2016年何子云开始上访时起,道县纪委曾数次成立调查组,对他所反映的事项进行调查,最初几次调查均认为举报内容不实。

2018年,中央第八巡视组下转了何子云的举报件,经层层交办,道县纪委决定对何子显立案审查,最终认为举报内容“部分属实”,何子显构成违纪。

何子显随后被撤职。但在寿雁镇派出所副所长黄安华眼中,何子显是一个很不错的村干部,“执行力很强”,因为何子云不断上访,加上确实也查出了问题,“没办法”才撤他的职。

然而何子云并不罢休,继续举报何子显。按何子忠的说法,继续举报的原因,是担心何子显“东山再起”,报复他们。他们想通过此举迫使有关部门开除何子显的党籍,这样他就再也当不了村支书。

何子忠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曾有纪委干部问何子云,事情要处理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何子云回答:让何子显坐牢。

道县监委委员赵太华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何子云的诉求“步步升级”,何子显被撤职后,他又向政府要8万块钱,达不到目的就给各级纪委寄信,一年寄几十上百封,搞得纪委“很头痛”,“他无休止的上访,搞得整个(县)纪委的人都围着这个事转”。

黄安华认为,何子云不停上访,是因为从中“尝到了甜头”。他说,以前对上访的打击力度不大,有些老百姓动不动就到北京上访,因为他们知道,一到北京,政府就得“照顾”他们,“我上访,你(政府)就得管我,不停上访你就不停管我。”黄安华说,“全国都这样。”

2018年农历十月,何子云生病住院时,镇上的干部还提了一箱奶去看他。

相关材料显示,在对何子显做完调查之后,永州市(道县隶属永州)纪委和道县纪委领导曾两次去过何子云家中,当面向其反馈调查情况,同时做他工作,希望其息诉罢访,但何子云不答应。

到了后期,何子云等人的上访举报已是公开的。当他们决定要在网上发帖时,会打电话通知县里和市里的领导,“告诉他们我们要在网上发帖告何子显了。”何子忠说,有领导曾说,他们这是威胁政府。

这样的“无休止上访”,让道县纪委觉得压力越来越大。2019年11月下旬,永州市纪委向道县纪委传去一份信访数据通报,称道县越级信访举报量“呈恶性上升态势”,“信访总量在高位运行”,要求道县纪委“采取措施扭转被动局面”。通报特别提到“越级重复网络举报”较突出,并举了何子云举报何子显的例子,称省纪委已受理该重复举报124件次。

通报还提到,道县的越级信访举报同比增长70%以上,在全市排名第一,接到的中纪委下转件在全市排名也是第一。

3

2019年11月,道县监委以何子云涉嫌诬告陷害何子显为由,将该案作为刑事案件线索移交给道县公安局。

接到移交材料后,道县公安局将此作为“重大刑事案件”办理。道县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李良刚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公安机关对这个案子很慎重,为保证依法办案,专门开会听取了检察机关的意见和建议。

会议记录显示,道县检察院出席人员认为,何子云的上访分为两个阶段,前期上访是正常履行个人权利,而后期在纪委答复后仍不断检举控告何子显,则属于诬告陷害。

根据刑法的规定,“诬告陷害罪”是指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且情节严重的。刑法同时也提到,不是有意诬陷,而是错告,或者检举失实的,不构成该罪。

根据道县纪委的调查结果,何子云举报何子显的内容并非全不属实,而是大部分不属实,小部分属实。在何子云的供述中,既说过举报目的是“要让何子显坐牢”,也曾说过“对何子显按法律办”,“要求上级把问题调查清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

何子云的代理律师刘长认为,不能以纪委后期的调查结论认定何子云的举报属于“捏造事实”,纪委前期认为何子云的举报全都不实,后来认为部分属实,说明纪委的调查结论并不完全可靠。何子显因违纪被撤职的事实,就足以说明何子云对何子显的举报并非凭空捏造。

此案目前已由道县人民检察院起诉到道县法院,何子云对何子显的举报究竟是“错告”“检举失实”,还是“诬告陷害”,有待法院认定。

作为何子云“诬告陷害”一案的报案人,道县纪委监委拒绝了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要求。与南方周末记者通电话时,监委委员赵太华试图将何子云被追究刑责解释为其被何子显“反诉”所致。但相关材料显示,是道县监委向公安机关移交之后,何子显才“匿名”向公安机关报案。

何子显本人在电话中则表示,何子云案“没有我的事,我没什么说法”。

4

何子云因上访举报被追究刑事责任,与道县2018年以来要求强化“依法治访”有关。

2014年十八届四中全会召开之后,中央强调用法治思维和法治方式规范信访工作,“依法治访”的提法随之出现。

道县公、检、法、司四部门于2018年联合发文,要求规范办理信访活动中的违法犯罪案件,强化“依法治访”,对诉求已解决到位但仍缠访、闹访的人员,坚决依法打击,决不手软,起到“打击一个,警示一群,教育一片”的社会效果。

2019年7月,道县召开依法治访宣传动员大会,李良刚在会上强调,对涉访违法行为要敢于亮剑,在教育、处访、劝返过程中注意收集信访活动中的各类违法犯罪证据,准确使用法律手段规范信访秩序,通过严格依法治访,确保信访形势稳定向好。

黄安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何子云之前,寿雁镇已经有3个上访人员被追究刑事责任,有的被判“扰乱公共秩序罪”,有的被判“故意伤害罪”,何子云是唯一一个以“诬告陷害罪”被起诉的。

黄安华还提到,其中有个七十多岁的访民刑满之后,仍然上访。

永州一位从事信访工作的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十九大以后,中央政策发生了一些变化,强调推进信访工作的法治化建设,它包含两方面内容,一个是依法解决群众的合理合法诉求,另一个是引导群众依法表达诉求,也就是“依法治访”。这位官员强调,“依法治访”打击的不是信访本身,而是借信访名义实施的违法行为。

对永州而言,信访有特殊含义。

2012年,永州市发生了“上访母亲唐慧事件”:唐慧通过上访“撬动”司法,迫使法院在审理唐慧女儿被迫卖淫案时,重判7名被告人,其中两人被判死刑(后改判无期徒刑),4人被判无期徒刑。但唐慧坚持要求判所有7名被告人死刑,为此上访不断。

唐慧因扰乱单位秩序和社会秩序被处以劳教,后在媒体和律师支持下起诉原永州劳教委,最终胜诉。但争议也随之而来,唐慧被质疑通过上访干扰司法、破坏法治。

上述永州信访系统的官员说,现在的永州,已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唐慧。

在深入研究过信访制度的中南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陈柏峰看来,由于社会矛盾多发、制度运行效率等因素,信访工作一直处在两难之中。从最近几年的情况看,全国强调“依法治访”,各地加大对闹访的打击,已经成为趋势,但他担心这一手段被滥用,反过来破坏法治。

作为普通农民的何子云,并没有意识到信访政策的变化。2019年11月30日,他满怀希望地找到一位律师,将举报材料和借来的1万元钱交给对方,打算对何子显作致命一击。后者承诺帮他“把事搞好”,保证将何子显贪污的事情“查实落地”。

两天后,何子云因涉嫌“诬告陷害罪”被抓。

其他人都在看:

预览时标签不可点

最简单好用的 VPS,没有之一,注册立得 100 美金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

See Also

上访被抓案件 | 徐昕这份辩护词可以参照

法律的最高价值是幸福与和平 ——陈良英涉嫌寻衅滋事罪案一审辩护词 徐昕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 为穷人辩护,为弱者呐喊,是法律人应有的追求。此案系因呼格吉勒图之兄昭力格图介绍,我也确实认为陈良英冤屈,值得同情,才决定提供法律援 …

潜入举报黑市,我们体验了 “代封服务”

​​ 上个月,德云社骨干成员集体惨遭举报,连发个自拍都有人举报。 为此,郭老师回应: 很明显,这是一波有组织、有纪律、有水平、有经验的团队恶意举报的结果。 我们顺藤摸瓜,无意间找到一群靠 “举报” 为生的人。他们声称上至头部公众号,下至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