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万游客滞留边陲小镇:更严峻的挑战是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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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25日,在额济纳旗的一个药店,来自南京的旅游团负责人为游客代买药品。当日零时,额旗新冠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公告,对全旗居民和游客实行足不出户的居家抗疫措施。 (人民视觉/图)

全文共4480字,阅读大约需要10分钟

  • 最新公布的流调结果显示,23日至26日确诊的54个病例中,大多在17日至19日的三天中出过门。除了前去进行核酸检测外,这些确诊病例到访最密集的场所是超市与饭店。

  • 心理咨询热线开通后,陈红团队已累计收到超过200个电话,几乎全部来自滞留旅客。滞留的9412名旅客中,有4476人年龄在60岁以上。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海阳

南方周末实习生 吴帮乐

责任编辑|曹海东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可能在地球另一端引起风暴。本轮疫情中,扮演蝴蝶的是内蒙古自治区的额济纳旗。

2021年10月17日,陕西曝出2例外省游客核酸检测阳性案例,掀起了新一轮本土疫情。随着流调深入,已有至少11个省份的确诊病例足迹与额济纳旗有关。这座正处于旅游旺季的草原小城第一时间摁下了暂停键。

在过往经验中,暴发聚集性疫情的城市大多能按部就班执行严格管控、大规模核酸检测、隔离密切接触者等动作。但在额济纳旗,这一程序的执行面临着额外的困难。一则数字被反复提起:额济纳旗常住人口仅3.3万余人,却需要承担9412名滞留旅客的疫情防控压力,人手严重不足。

此外,地理位置给外界支援带来不便。南方周末采访中,几乎每位额济纳旗当地人都会重复一句话:“离我们最近的城市酒泉有四百多公里,到盟市所在地要六百多公里。”相较之下,中蒙边境的策克口岸距离额济纳旗政府驻地达来呼布镇的距离约八十公里。

一系列挑战之下,额济纳旗虽已倾力承压,结果仍难言完满。10月26日,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决定免去额济纳旗旗委书记陈占云职务,原因是“疫情防控工作中履职尽责和落实不力”。

截至10月27日上午,额济纳旗累计确诊病例已达89例。滞留的旅客已接受第五轮核酸检测。26日晚央视新闻采访中,额济纳旗党组成员张海明表示,正通过调查摸清游客底数、居住场所、来旗方式、返程方式。在明确以后将制定方案审批,“在逐步有序安全的前提下,保证各位游客能够离开额济纳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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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地广人稀的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也算一个特例。额济纳旗面积11.46万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仅3.3万左右。其中,约三分之二的人口聚集在旗政府所在地达来呼布镇。这也是目前大多数滞留旅客下榻酒店的所在地。

阿拉善日报社微信公众号的一篇文章显示,10月26日一早,新上任的额济纳旗旗委书记代钦便奔赴多个旅客滞留点、隔离备用点进行检查。代钦着重强调要加强社会管控力度,“公安部门要抽调警力对沿街商铺、居民小区、游客滞留点等加强巡逻,对不听劝阻擅自外出的,见一个抓一个,并依法严肃追究法律责任”。

这一措辞的力度不可谓不重。但梳理额济纳旗过往10天的防疫措施可以发现,对达来呼布人员的管控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逐渐提高管控力度。

广东自驾游旅客王鹏告诉南方周末,10月18日白天他收到酒店通知,由于疫情原因,暂时“不能外出”,于是结束当天游玩后回到酒店房间。接下来几天中,他除了四次出门接受核酸检测外,都自觉待在酒店房间。但也有一位北京游客表示,自己曾于10月18日自主外出就餐。

王鹏随后发现,虽然酒店通知不能外出,且达来呼布镇已开启一轮全员核酸检测,但对于人员出行的管控力度并不强。一方面,他所在的酒店内没有政府人员把守,游客进出实际不受限。这和他过往的隔离经历不同。另一方面,王鹏注意到,有游客趁着做核酸检测的机会到超市采购。虽然超市工作人员穿了防护服,但对人员接触并未设限。

当地一家酒店的老板伍惠对南方周末表示,21日收到政府通知,禁止酒店住客外出。而在此之前,对于外出一事“管得还比较松”。接到通知后,他把酒店大门锁了起来,不让游客进出,自己揽起了为住客采购生活必需品的工作。

旅客钱俊也在10月21日收到酒店通知,但当晚她就接到防疫指挥部发送的短信,通知其次日到核酸采样点做检测。10月22日,她做完第二次检测后,前往一家超市采购矿泉水。她看到,超市已采取限流措施,门口排起了长队。

值得注意的是,自10月21日起,额济纳旗达来呼布镇镇区范围被划定为高风险地区。

梳理额济纳旗官方通告可以发现,疫情暴发初期,当地政府的管控力量主要集中在居民小区。在20日晚间的发布会上,额济纳旗副旗长叶玉霞曾表示,达来呼布镇37个居民小区全部落实封闭管理和管控措施。确诊病例居住和滞留的14个小区实施全封闭管理。一位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自21日起,她便驻守在一个居民小区的大门处,禁止居民外出,由防疫工作人员采购物资。

10月24日,王鹏收到防疫指挥部发布的《关于实行足不出户(店)居家抗疫措施的公告》。其中提到,“自2021年10月25日零时起,将对广大居民和游客实行足不出户(店)的居家抗疫措施,如有异常,请及时报告社区、酒店或旅行团负责人。不听劝阻擅自外出并造成严重后果者,将依照法律法规严格追究民事、刑事责任。”

这则通知发布后,王鹏感觉管理力度明显增强了。24日他出门做核酸检测时发现,巡逻警车增多,警察不断提醒行人不要闲逛,做完检测尽快回酒店。他还注意到,马路上摆了许多铁质障碍物,可以阻止车辆通行。

在一把手完成交接后,额济纳旗管控力度在26日这天进一步加强。原先游客大都自行去往采集点,自第五轮核酸检测开始,医护人员改为上门采样。多位受访者表示,26日这天,达来呼布镇的多家超市暂停营业。

回顾过去10天,尚难判断疫情早期的人员流动造成了怎样的后果。但最新公布的流调结果显示,23日至26日确诊的54个病例中,大多都在17日至19日的三天中出过门。除了前去进行核酸检测外,这些确诊病例到访最密集的场所是超市与饭店。据南方周末不完全统计,其中至少有13例确诊病例曾到访超市、小卖部。

值得庆幸的是,滞留额济纳旗的9412名旅客并未暴发集中性感染。在26日晚间接受央视采访时,内蒙古自治区综合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范蒙光表示,在额济纳旗截至26日发现的84例病例中,有83例为本地居民,1例来自滞留旅客。

2021年10月18日, 内蒙古额济纳旗文体中心的广场,游客在排队进行第一次核酸检测。(陈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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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地处偏远,额济纳旗的物资供给问题一直牵动着社会各界的心。额济纳旗红十字会曾于24日发布公告,其中提到,额济纳旗当前急需用于疫情防控的物资包括:医用设备、医疗设备、试剂、药品、防护设备、消洗设备、耗材等。

南方周末从一位负责对接物资捐赠的工作人员处了解到,现在并没有物资短缺的情况,向社会募捐更多是“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另一位对接捐款的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则表示,捐款来电非常踊跃,“每天起码能接到50个”。

10月26日的新闻发布会上,阿拉善盟防疫指挥部表示,目前,阿拉善盟已接收社会捐助抗疫物资价值一千余万元、捐款二百余万元。目前储备的米、面、油、肉等生活物资可供应10天以上,蔬菜、水果等短期储存物品可供应4—5天,防护类物资储备可供应10天。

“最不够的还是人。”额济纳旗当地政府部门的公务员杜全说。作为核酸采样点包联单位的工作人员,她和同事需要布置好核酸检测点的桌椅、警戒带、消杀用具。待检测开始后,还要负责维持排队的一米间隔距离。

杜全告诉南方周末,达来呼布镇仅有2家医院,这几乎构成了医护队伍的全部力量。受限于此,10月18日疫情刚发生时,镇上只设置了3到4个核酸检测点。10月19日,首批来自六百多公里外阿拉善左旗的医疗队到达达来呼布后,检测点扩充到了12个。后来为避免交叉感染,集中采样被取消,改为医护人员分批来到封闭小区附近,为居民采样。

阿拉善盟卫健委的一位工作人员对南方周末表示,内蒙古自治区其他旗(市)的卫健委工作人员往往能达到40人以上,但额济纳旗卫健委仅20人左右。额济纳旗政府官方网站显示,额济纳旗卫健委有行政编制的仅9人。杜全称,自己相识的一位卫健委工作人员忙到每天只能吃一顿饭,“手脚都肿了”。

10月25日召开的发布会上,阿拉善盟卫生和健康委员会副主任海霞表示,目前已有来自阿拉善盟、兄弟盟市及自治区层面的三百多名医护人员参与抗击疫情,包含感控专家、流调专家、检验专家、核酸采样人员等。

在基层管理人员同样短缺的情况下,酒店工作人员承担起上传下达、维持秩序的作用。据南方周末了解,疫情发生伊始,以酒店为单位建立的微信群成为传递消息的主要通道。酒店工作人员负责送饭上门、消杀走廊、采购物资等工作。部分酒店负责人甚至会组织住客一起做核酸检测,再一起返回,防止住客四处走动。

55岁的陈红是阿拉善盟的一名社工。疫情发生后,她的号码成为心理咨询专线,用以倾听被隔离群众的烦恼。她对南方周末表示,疫情暴发后,额济纳旗培训了六十多名志愿者,准备让他们参与到保障工作当中。但随着“足不出户”命令下达,一部分志愿者也被隔离家中,这使得紧缺药品的配送一度出现困难。

所幸,人手不足的局面正在得到缓解。26日上午,来自40个阿拉善盟直机关单位的281名党员干部出发前往额济纳旗。陈红表示,这支队伍随身携带着老年旅客急需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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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来呼布是额济纳旗政府驻地,蒙语意为“大海的深渊”。对于已在此滞留十多天的游客而言,心底深处的负面情绪可能成为比病毒本身更严峻的挑战。

陈红表示,心理咨询热线开通后,团队已经累计收到超过200个电话,几乎全部来自滞留旅客。在疫情发生伊始,这些被困他乡的游客面临极大的心理压力,许多人出现焦虑与抑郁倾向。

一位四五十岁的求助者在电话中先是抱怨西北气候太干燥,后来抑制不住大哭起来。“遇到这种情况,我会认可他的情绪,认可他的恐惧。然后他会觉得我们也挺不容易的,然后我再告诉他这种边远地区,人员、设备等条件都跟他们的家乡无法比。然后他们慢慢也可以理解我们、配合我们。”陈红表示,“其实游客是最弱势、最无助的。”

陈红表示,许多致电游客的烦恼其实来自现实需求,比如药品短缺。根据额济纳旗官方发布的信息,滞留的9412名旅客中,有4476人年龄在60岁以上。其中许多人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等病,随身携带的药品即将告竭,进而感到恐慌。“有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很害怕,对我说,‘我万一死在这怎么办?’”陈红会添加老人们的微信,安抚他们,政府不会把任何一个人留在这儿。对于老人们的用药需求,陈红也会及时向上反馈。

据内蒙古日报报道,10月22日起,额济纳旗设置蒙医医院作为非隔离医院,为滞留游客提供医疗服务,保障游客的就医用药需求。有的药品达来呼布镇无法买到,额济纳旗就向酒泉、巴彦淖尔、呼和浩特、银川等周边地区寻求货源。有的药品通过货运渠道发往额济纳旗,有的药品则由外地赶来支援的队伍随身携带。

除了解除隔离时间之外,饭菜也是一个矛盾点。疫情发生后,额济纳旗政府承诺向滞留旅客每日提供一份免费盒饭,以及火腿肠、水、方便面等,但常有游客反映饭菜迟送等。

杜全表示,许多饭菜都是达来呼布本地餐饮从业者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制作的,额济纳旗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上述阿拉善盟卫健委工作人员也表示,希望滞留旅客能“体谅一下”。

据内蒙古日报报道,10月25日,内蒙古自治区主席王莉霞在额济纳旗主持召开调度会。在听取汇报后,她严厉指出当地疫情防控工作中存在的问题。

王莉霞强调,“要将心比心、以心换心,耐心倾听滞留游客声音,细心了解滞留游客需求,全力做好服务保障工作。”在另一则视频中,王莉霞敲打着桌子高声说道,“当天说的事当天必须要做到,当天要有结果、要有回应。说了以后不能没影了,我们说到就要做到。”

(应采访对象要求,王鹏、伍惠、钱俊、杜全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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