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多少种性别?从 2 到无穷大|大象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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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观即世界观,人人皆须自查自纠。

文|akid

父母离婚后,双方争夺孩子抚养权,普通人都会倾向于判给妈妈。

但是,2019 年 10 月,美国德州法官驳回杰夫 · 杨格(Jeff Younger)要求夺回七岁儿子詹姆斯抚养权的诉求,却引起了很多人对这位父亲的同情。

当然,也有媒体把父亲的支持者称为「极右翼」。

案情是这样的。

詹姆斯和朱迪是双胞胎男孩,两岁时,母亲安娜 · 乔戈拉斯(Anne Georgulas)带詹姆斯去见心理医生。

安娜认为两个孩子心理上都像跨性别者,詹姆斯更明显,比如喜欢女孩的玩具、喜欢动画片《冰雪奇缘》的主角。

按心理医生建议,安娜开始把詹姆斯当女孩养,穿裙子、涂指甲并给他改名露娜(Luna)。

父亲杰夫知道后大为震惊,尤其是詹姆斯在学校被称为露娜,上女厕所,他认为安娜在刻意诱导和改造孩子,两人为此离婚。

于是,詹姆斯在母亲身边时,是小女孩露娜:

见到父亲时变回小男孩詹姆斯:

但是,小男孩很可能做不成男孩了,安娜在医疗系统里把他登记为女性,并准备用「化学阉割」(注射药物以减少男性荷尔蒙)将詹姆斯变成女孩。

杰夫坚决反对,闹到法院的却是安娜,安娜要求禁止杰夫再接触小男孩,因为杰夫妨碍了她的培养计划,而杰夫为捍卫孩子的性别,要求「单独抚养权」。

杰夫输了官司。

此案引发了美国保守群体与进步群体的站队争议。

性别由什么决定

人类到底有几种性别?

六十年代前,这个问题只有唯一答案:两种。

这尊 35000~40000 年前的 6 厘米高象牙雕塑,名叫「霍勒费尔斯的维纳斯」,是目前最古老的刻画人类体型的作品。

· by H. Jensen. 德国 Tübingen 大学

比例夸张的乳房、臀部和大腿表明,至少在旧石器时代,人类就对女性的性别特征了若指掌。

人类最早文字,苏美尔人发明的楔形文字中,「男」和「女」使用的都是外生殖器的象形文字。

近世解剖学和生物学的发展,让两性划分有了更科学精确的认识。

今天关于性别的基础认知是,两性的差异是染色体的差异,男性为 XY,女性为 XX,第二性征的差异是因为性腺产生的性激素导致。

然而,人类是社会化程度最高的动物,性别远不止生理差异,还渗透在一切社会和家庭分工当中。

传统社会鼓励男性要勇敢、进取、攻击性、无畏疼痛,这被认为是男性气概,对女性要求则相反。它与男女地位不平等,其实互为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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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统的男性气概

这套与传统社会生产方式高度匹配的性别观,在西方进入富足社会时,必然开始动摇。

二十世纪 50 年代,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心理学家约翰 · 莫尼提出「性别角色 gender role」这个概念。

· 约翰 · 莫尼(John Money)

他认为性别不仅是生理特征,「性别」还是社会和外部环境塑造的。这个时候,原来同义的「sex」和「gender」就有了区别。

60 年代女权运动和性解放运动勃兴,社会要求重新定义性别(gender)。首当其冲的就是男女两性这种「性别二元论」。

约翰 · 莫尼不仅提出概念,1972 年的《男人女人,男孩和女孩》书中,介绍他亲自实验把一个男孩改造成女孩。有力地证明了性别后天说。

1970 年,女权历史上的「经典」文献《性别的辩证》中,费尔斯通强调:对于性别,生理上的差异不再重要。

1987 年,齐默曼(Zimmerman,D.H.)和韦斯特(West,C. )的「doing gender」是女权主义定义性别时被引用最多的文献之一。

它是这么定义的:「性别****(gender)****是一种获得的地位,这一地位是通过心理的、文化和社会的手段建构的」

这个定义中,没有先天生理差别的位置。

生物学与性别研究学者 Anne Fausto-Sterling,曾论证男女生理差异是后天的,后又提出性别是连续的,性别可以在光谱的两级之间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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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ne Fausto-Sterling(左)与她的爱人 Paula Vogel(右)

所以,七岁的詹姆斯是男性还是女性?

按落后性别观,他是男性,按先进性别观,他可男可女。

性别分类:从 3 到 112

美国有一个叫 Facebook 的社交网站,用户多达 20 亿人。

2014 年,Facebook 的注册信息中,如果你选择美语版(US English),性别选项是这样的:

不用数了,它提供的性别选项有 71 种。但是这也不够,2015 年,BBC 就做过一个给孩子的科教片说「性别有 100 多种」。

于是 2016 年,男女之外的选项,统统变成了「custom」。因为新性别种类太多了,不够用,2018 年的答案已经有 112 种。

今天,如果你竟然能用中文简体的 Facebook,性别选项是这样的:

你可能会问,这么多性别是哪来的?

今天的性别分类,最大的特色是强调主观。

性别认同是指个人对自身性别的认定,可以是男性、女性或者其他,「其他」可以是介乎男女之间,也可以是男女均有,也可以两者均不是或频繁改变。

性别表达是一个人在公共场合所表现出的性别。它包括穿着方式、讲话方式以及发型等——实际上就是具有性别特征的全部言行举止。

假设你的生理性别是男,但是自认为是女人,你希望别人也把你看作女性,所以你以女性的方式穿衣打扮、说话、待人接物,那么你的「性别表达」就是女性。

现在定义一种新「性别」,名词发明家们主要是指一种新的「gender」。

性别发明是一种显学。从 20 世纪 60 年代至今,性别研究已持续 50 多年,涉及社会学、哲学、女性研究、心理学、文学等多个学科。

2005 年美国印地安那大学颁发了第一个「性别研究」博士学位。

朱迪思 · 巴特勒是该领域最重要的学者之一,现在定义性别时使用的「性别气质 Gender expression」就源自她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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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迪思 · 巴特勒(Judith Butler)

1990 年出版的《性别问题》中,巴特勒认为「性别」是一种表现,一个人的性别来自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表达和别人的感知,与其天生的性别无关。

前几年较为流行的 63 种性别的划分中,就使用了「性别气质」在内的三个纬度,另外两个纬度是生理性别和性取向。

每一纬度再分为男性、女性、中性,就得到了 63 种性别,截取部分排列组合如下:

比如,列表里的第四种性别描述就是,假如一个人生理上是男性(M),性别气质是女性(F)性取向是男性,那么 ta 就是「女性气质的同性恋男人」。

这样的排列组合只要引入某个研究的观点中认为在定义性别时「不可忽视」的新纬度,性别的种类就可以继续添加。

这些新出现的性别最初都是如何得名的?

根据牛津英语词典的收录说明,早期有关性别的新词来源于心理学和社会学科中的术语,比如「bisexuell(双性恋的)」来自德国哲学家奥托 · 魏宁格的作品《性与性格》。

当大众媒体时代,少数群体的杂志期刊成为新词来源,比如「bi-minded」来源于 1971 年的一本叫做「DRAG(变装)」的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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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RAG」杂志的某一期封面

互联网普及后,新词来源更多的是少数群体在其社区中的发明和共识。「agender (无性别的)」这个词就来自在变性人士在 USENET(类似一个网络论坛)的群组。

生理特征不是性别的判定标准,「第三种性别」就成为不能或不愿意被划分为「男性」或者「女性」的所有性别,它强调的是对性别二元论的否定。

自由搏击选手 Fallon Fox 出现在台上时,大家不敢说 Fox 是男是女。

Fox 曾是一位男性,并结婚生子。变性手术后进入职业搏击界,在一场一边倒的比赛后引起争议。

那位被她打得头骨破裂的女运动员不敢直接说 Fallon Fox 是男是女:

**我和很多女选手打过,从来没有感到那天晚上那样的力量之强。**我不是医生,所以我不能回答她天生是男还是女……

70 亿种性别

2019 年 12 月 10 日,韦氏词典宣布人称代词「they」为年度词汇。

这里的「they」,不是我们熟悉的人称代词「他们」,而是指代性别认同非二元的个人。

翻译成中国人能理解的话,既不认为自己是男又不认为自己是女的人,就是「they」。

2018 年韦氏词典的年度词汇是 justice(正义),2017 年则是 feminism(女权主义)。

进步的性别观在西方已是主流。

如果你认为一个人非男即女,那你就是「性别二元论」者,是落后分子,进步的性别观念认为:性别是多元的,不只分男女。

最先进的地方是大学。

新生迎新手册和学校网站上都有提示,你可以选择「性别友好宿舍」,可以是单人间、也可以是两人间,也有三人、多人间。

按落后观念的看法,「性别友好宿舍」就是男女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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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华达大学「性别友好宿舍」申请和说明页面:

https://www.unr.edu/housing/on-campus/gender-inclusive-housing

社会观念的改造要从娃娃抓起。

芭比娃娃不久前推出了「性别中立」芭比,芭比娃娃的头发、衣服、配饰都不再分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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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具制造商 Mattel 公司发布的「性别中立」芭比娃娃广告视频

瑞典玩具商 Top Toy 的市场销售总监称:「我们生产的玩具不会是区分男女,而是为儿童设计的。」

他们的广告宣传画中,男孩子给洋娃娃喂奶:

女孩子则刻意拿玩具枪射击:

Top Toy 的性别观这么「先进」,其实是吃了落后的苦。

他们在电视广告里有一句 Slogan:小车车送给男孩子,洋娃娃送给女孩子。瑞典监管部门认为「存在性别歧视」。

纽约时报和 Vice 采访过以「性别中立方式」养育孩子的父母。

从取名到服装,性别中立养育家庭都会避免两性之分,比如生造一个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名字,给男孩穿裙子买闪闪的玩具……

为性别中立的小孩设计的发型:

· 以「性别中立方式」养育孩子的父母发起的 #GenderCreativeHair 活动页面:

http://www.raisingzoomer.com/

2018 年加州一所小学的广告栏贴出一副「性别独角兽」:

· 「跨性别学生教育资源」机构制作的性别教育材料

这是一个跨性别学生教育资源组织制作的量表。用到了今天的性别主流纬度:性别认同、性别气质、生理性别、生理性偏好和情感性偏好。

每个纬度都可按个人偏好滑动。这样,每个孩子就得到了一只独一无二的「性别独角兽」。

如果你问,「未来会有多少种性别?」这个面向未来的教材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

70 亿种性别。

进步人士希望 4 到 11 岁的孩子「打破对性别的刻板成见」,结果引起了落后家长们的不满。

进步的代价

美国不少公立图书馆开设「变装皇后故事时间」,通常是一位穿着女装的男性为小孩子们阅读「打破性别刻板成见」的故事,主角往往是跨性别男孩。

· 「变装皇后故事时间」的场景

变装皇后难免鱼目混珠,32 岁的变装皇后 Tatiana Mala Nina,因为儿童性侵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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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 的男性名字叫 Alberto Gar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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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斯敦本地媒体报道中的男性犯罪嫌疑人 Alberto Garza 照片

进步的性别观不能只停在口号上。

只分男女的各类公共设施首当其冲。从厕所、游泳池的更衣室甚至监狱,一系列对公共设施必须重新改造。

厕所性别标识只分男女,而且男女性别标识都是陈旧刻板印象,所以必须改造成这样:

然而,半边男半边女这种性别中立被认为是错误表达,而且把它和残障人士并列也是一种不正确。

最后只能用这个解决:

但与标识的困惑相比,性别中立设施引发的社会问题严重得多。

大量在性别中立厕所的性骚扰事件引发学生家长、女性以及变性人群体对性别中立厕所的抗议。

美国知名连锁超市 Target 的性别中立厕所抓获一位偷窥拍视频的变性女性,假发摘了之后,他被捕的照片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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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Target 的厕所里偷窥和拍视频 Sean Patrick Smith,使用的女性名字是「Shauna Smith」照片来自路透社

Target 宣布建立性别中立厕所之初就引发争议,顾客流量大幅下跌。一位 49 岁的父亲说:

这让我意识到,现在我可以和我女儿一起进女厕所了…… 他们**(Target)**这是不再设防。

进步人士有时太心急了。

还记得前面讲到过性别心理学家约翰 · 莫尼曾成功把一个男孩改造成女孩的故事吗?

1997 年出版的《回归自然》(As Nature Made Him),主人公正是那个名叫大卫 · 莱默尔的男孩,由他亲口讲述自己的惨烈悲剧。

1966 年,八个月的男婴大卫 · 莱默尔,在一次医疗事故中失去了阴茎,更不幸的是,他落到了前文提到的心理学家约翰 · 莫尼之手。

约翰 · 莫尼终身坚信,社会结构性的后天因素胜过先天的生理因素,即使是性别。

这个不幸的男婴为他提供了绝好的实验材料——大卫是同卵双胞胎,正好可用来做对比实验。

在他极力游说下,22 个月大的大卫被阉割,改名布伦达,并在他的指导下刻意当女孩培养。

遗憾的是,布伦达这个人造女孩未能证明后天人工干预的力量,她 13 岁就不断试图自杀,14 岁才知道真相,最后,她通过一系列外科手术恢复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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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卫 · 莱默尔(David Reimer)图片来自 wikipedia

但是,在受骗的《纽约时报》、《时代》等主流媒体和女权主义那里,大卫一直被当作先天性别并不重要的经典案例。

1997 年,大卫找到记者约翰 · 科拉宾托,向其自叙不幸命运,2006 年自杀身亡。

也许,你不必担心詹姆斯变成第二个大卫。

虽然他的父母都未放弃努力,但法官驳回其父的要求时,做出一个裁决:

没有父亲同意,母亲不得擅自改变其性别。

参考文献:

[1]West, Candace; Zimmerman, Don H. (June 1987). “Doing gender”. Gender & Society. 1 (2): 125–151. 

[2]Judith Butler,Gender Trouble :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3]Shulamith Firestone, The Dialectic of Sex: The Case for Feminist Revolution

[4]https://www.oed.com/view/Entry/63856975?redirectedFrom=bi-minded#e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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