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731部队人体实验的真与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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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舟子.

科学松鼠会宣布停止活动,因为他们有一个成员惹了一批大五毛。有一个叫“乌合麒麟”的大五毛转了一个帖子,说“人体含水量70%”这件事是日本731部队拿活着的中国人做蒸干实验才知道的。科学松鼠会的这个成员说这是一个谣言,还做了一番科普。大五毛以及共青团中央等官方微博一拥而上批科学松鼠会是“恨国党”、想要洗白日本侵华罪行。吓得科学松鼠会那个人赶快发表声明认错,还说要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去接受教育。科学松鼠会也发了一个声明,宣布把那个人开除出科学松鼠会,把他所有的言论清光,而且宣布科学松鼠会从此停止活动,永远停止更新微博。

科学松鼠会是一个叫“姬十三”的人搞的,他同时搞了果壳网。这两个机构号称都是做科普的,但是分工不一样:科学松鼠会号称不赚钱,是公益性的,果壳网则是营利性的,从政府拿了几千万元的活动经费。显然姬十三怕科学松鼠会连累到了果壳网赚钱,赶快把科学松鼠会切割掉,而且还赶快发表声明宣布“我们一贯爱国、爱党”。

科学松鼠会以前老是发一些不科学的、甚至是伪科学的东西,被我多次批过。但是在这个事件中他们并没有错。然而,为了自己的生存不敢坚持科学的原则,赶快认错,而且连活动全都停了,说明这帮人并不是真正地要做科普。

“人体含水70%”的来源跟日本731部队的确没有关系,它是1945年美国生物化学家做实验得出来的。当然不是拿人体做蒸干实验,而是拿尸体测出来的。他们不仅测出人体含水量接近70%(67.85%),而且还把人体各个器官的含水量也都测了一遍。其实他们主要不是为了测含水量,而是测人体的各种各样的化学成分,在测的时候顺带测了一下含水量而已。如果光是测含水量,论文就没有什么价值了,因为在那之前,早在19世纪已经有人测过人体的含水量了,也是拿尸体来测的,测出来的结果也是60%左右。所以,人体究竟含水量多少,是早就知道的,跟731部队的人体实验没有关系。

那些大五毛也承认,在731部队之前已经有人做出来这个结果了,但他们说这不等于731部队就不会再去做。如果有人做过了,得出了一个大家比较公认的数据,那么731部队是不太可能再去做的。在731部队主持人体实验的那些人都是当时日本比较著名的医生或大学的医学教授。他们做这些人体实验的目的主要有两个。第一个目的是为了获得新的医学知识,类似于做基础研究。那些医学教授甚至根据在731部队做的人体实验写了一些论文发表。只不过他们发表论文的时候不说实验对象是人体,说是找非人的灵长类,也就是猴子来做实验。第二个目的是为日本军队服务,带有军事目的,比如说做细菌战、化学战的研究。测人体含水量对他们来说第一没有医学的价值,第二没有军事的价值,所以是不会去做这种实验的。

目前也没有可靠的证据表明731部队做过人体蒸干实验。那些大五毛引用“历史资料”,说森村诚一写的纪实文学《恶魔的饱食》里面已经详细记载了这个人体蒸干实验。还有,俄罗斯拍过一个纪录片,也说731部队做过人体蒸干实验。其实俄罗斯那个纪录片根据的就是森村诚一的那本书。因为731部队的实验并没有影像资料留下来,所以那个纪录片只是根据森村诚一书里的描述进行了还原。

那么森村诚一的那本书可不可靠?不可靠。森村诚一首先是一个小说家。《恶魔的饱食》号称是“纪实文学”,是冒着生命的危险采访了一些知情者写成的。但是严格地说那是一本小说。里面的一些描述、情节并不是真的,很多是想像的,甚至里面的照片出版以后就被发现有一半是伪造的,变成一个丑闻,出版社就把书召回,不卖了。所以,那本书是不能把它作为历史依据的。比较可靠的研究731部队的书都没有提到731部队做过人体蒸干的实验。

从科学研究的角度来看,人体蒸干的实验是站不住脚的,完全是一个不懂科学的人想像出来的。他想,人们老说“人体含水量70%”,这怎么做出来的?那肯定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先测一下重量,然后再把他尽量地蒸干了再测一下,这么一减就变成了含水量了,对不对?这是一般人的想法。如果真正这样去做实验的话,是很难操作的,即使很残忍,要把活人蒸干,也很难把水分全部都蒸干,这样得到的数据很不准确、很不可靠。有更可靠的办法,例如测尸体的湿度。我刚才说的1945年美国科学家发的论文,测的就是尸体的湿度,可以测出来含水量究竟有多少。而且,他们还测各个器官的湿度。难道731部队还要把各个器官都给蒸一遍?

而且森村诚一说实验的结果认定人体的含水量是78%,这比一般认为的不到70%高得多。人体含水量不可能那么高。何况,如果是通过蒸干实验来测,不可能把所有的水分都蒸干,结果应该是偏低。由此可见这个实验完全是编出来的。

森村诚一书里提到的731部队的人体实验,有的也是像“人体蒸干实验”一样是一个不懂科学的人想像出来,就是为了骇人听闻、吸人眼球,说得越恐怖就可以卖得越好。例如,森村诚一还提到一个抽真空的实验,把一个大活人弄到气压室里,然后把里面的空气慢慢地抽掉,一直抽到变成真空,人体膨胀、爆炸,内脏流出来喷得到处都是。听上去很恐怖,但是这也完全是想像出来的。人在真空状态下是不可能爆炸的。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人是像气球一样的,外面气压低了或没有气压了,就会膨胀起来了。不是的。人体并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系统,它跟外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气体交换,即使把它抽成真空人也不会一下子炸裂、内脏喷得到处都是。

我们来看一个真实的事例。1971年,苏联飞船“联盟11号”出了事故,它返回地球后人们发现三个宇航员都死了。调查的结果认为,是因为在返回地球时发生了漏气事件,在30几秒之内飞船里的气体全部漏光,变成了真空,所以三个宇航员马上就死了。但这三个人的尸体除了脸部有一些蓝色的斑点、鼻子有血迹之外,其他的都是正常的,并没有整个人体炸裂。一开始发现这三具尸体的时候因为看不出有啥异常,关于他们的死因当时没法认定,做了各种各样的推测。最后研究的结果认为是气体泄漏一下子变成真空状态导致肺栓塞死亡。

森村诚一描述的抽真空的实验可能有一点点事实的依据。根据731部队原成员的回忆,他们拿人做过减压的实验,看人能够活到多低的气压才死。他们做那个实验时把空气抽走,按他们的描述,抽到眼珠子从眼眶掉出来,就停了。但是这个细节描述可能也是想像出来的。苏联联盟11号的宇航员在真空下眼球并没有掉下来,看上去很正常。

现在基本上没有日本731部队原始的材料了,因为日本战败以后731部队的材料全部都被销毁,那些犯人、试验的对象、中国的劳工全部都被杀死,除了731部队的人、日本医生、医学教授,所有的知情人都被杀光了。那些最知情的、参与研究的日本医生、医学教授,当时被美国保下来。麦克阿瑟想要获得这些人手上的实验资料,特别是细菌战实验的资料,因为他准备跟苏联打仗,认为细菌战、生物战的资料很宝贵。为了让这些医生、医学教授能够提供这方面的资料,麦克阿瑟豁免了他们的罪行。这些人回日本以后继续从事医学方面的研究,有的还变得非常地出名。那些资料就到了美国军方手里,现在还没有公开。

我们对731部队做人体实验的了解,主要都是从某些当时参与做实验的人后来的回忆得到的。这些医生、教授一开始都不说,是一直到晚年以后才开始有人说出一些事实的真相。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可以知道他们究竟做过哪一些人体实验呢?

我刚才说了,他们做这些人体实验有两个目的,为了医学和为了军事。医学的实验他们做过把人饿多少天会死、不喝水多少天会死之类。其中比较著名的是冻伤实验,故意把人冻出冻疮。但做冻伤实验的目的也不是故意去折磨人,他们是想要找出治疗冻伤的最好的办法。冻伤以后一般都认为要赶快搓一搓把冻伤部位搓热。他们研究的结果认为这样反而更糟糕,治疗冻伤最好的办法是泡温水。

他们主要做的是军事方面的实验,是为日本军队服务的。例如,拿人当活靶子来测试各种各样的武器——刀、枪、炸弹,来测对人体能够造成什么样的损伤。还做了化学战的实验,用什么样的毒气、用多大的量能把人毒死。最主要的是细菌战实验,让人感染细菌,再做活体解剖,看在感染的各个阶段器官发生了什么样的病变。其中他们做得最多的细菌实验是鼠疫实验,因为他们认为鼠疫做细菌战是最有价值的,就做让人感染鼠疫的实验。还做了让人感染梅毒的实验。

让人感染了细菌、梅毒之后,他们要做活体解剖来看器官的病变。而且,做活体解剖的实验是不用麻醉的。这些医生的解释是,不打麻醉也不是为了故意折磨人,而是怕打了麻醉以后会影响实验结果。所以他们还很心安理得。这些医生、医学教授是不把实验对象当人看待的,在他们看来跟实验动物没有任何的区别。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还拿孕妇、婴儿做人体的实验。所以,731部队的罪行、罪恶是应该充分地揭露的。但是,不应该为了吸引眼球,耸人听闻地散布谣言,还不准人去质疑这些谣言。那就让揭露变得不严肃,反而让人觉得不可信。

2021.6.7.录制

2021.11.10.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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