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上的篮球少年 | 深度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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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张帆

编辑/计巍

正在投篮的张家城(图源自云浮市云安区融媒体中心)

母亲谭妙玲这两天最怕的,是不间断的媒体采访,影响儿子接下来的考试发挥。

一个多星期前,儿子张家城在珠海打篮球的视频走红网络后,媒体的镜头开始“入侵”这个13岁小镇少年的生活。不管是上学还是打球,连日来的跟拍,让他终于“崩溃”了,在记者走后哭了一个多小时。

不光是儿子,谭妙玲也不喜欢这种被“围着看”的感觉。尤其是被问到“断臂”的事情,就像是把忘了好多年的伤疤重新揭开。“已经成为事实了,你不接受也得接受啊。”谭妙玲说。

面对外界突如其来的喜爱和关注,张家城觉得开心,受到了鼓舞。但他也不得不去应对着来自镜头的压力。外面的世界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去本省广东云浮市中心体校参加系统训练。在人们关注着他会选择“新的机会”还是继续留在镇上读书时,张家城也在“风口”上迷茫,他一时不知如何选择,只是说“我要更加努力”。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谭妙玲说。眼下,这家人最希望的,是“风口”平息,生活回归本来的样貌。

张家城********和专业球员单挑三回合获胜的视频走红网络

镜头

6月10日下午5点,高村中学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正在读初一的张家城走出教学楼,打了几分钟的篮球,随后在球场的中央坐下,面前是五个记者和两台摄录装备。

他的脖子还在滴汗,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浸湿了一圈。他看起来没什么讲述的欲望,每次回答都控制在10个字之内,很多问题用“嗯”或是沉默应答。提问者换成了另外一个记者,“家城,你可以声音大一点吗?我在后面什么都听不见”。

“家城,你能说说篮球对你意味着什么吗?”面前新来的“大哥哥”问。

“缺一不可。”

“你能完整的表达一下吗?”记者又问。

“篮球在我的生命中缺一不可。”

少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他有着和父亲相似的瘦削且黝黑的面庞、温和的双眼。一个星期前,儿子张家城打篮球的视频走红网络,引起了国内外不少球星的关注,媒体采访的电话接二连三打来。到了第三天,父亲张北海不再接听广东省外的号码,美国打来的电话,他也给摁掉了。面对直接找到家里来的记者,他会取来一只只塑料杯,茶水一杯杯倒上,话却越来越少。

张家在镇上开石材店,房子是租的,门口立着招牌,门外码放着快到门高的薄石板,一只黄狗趴在地上睡觉。张北海坐在一楼的店里,跟来家里坐坐的邻居用粤语聊天,邻居离开,他用手指滑着手机屏,或是起身逗狗玩。被问到生意好坏之类的话题,他不太好意思的笑笑,简短地回答着。当话题绕回儿子身上,他皱一下眉,聊天终止了。

这一天媒体的拍摄从上午就开始了。9点30分到50分通常是张家城课间打篮球的时间,媒体摄像机的镜头从知行楼三楼探出来,追随着少年奔跑、跳动的轨迹。

9点40分,母亲谭妙玲骑着电动摩托来给儿子送衣服。张家城穿长袖,打篮球会把衣服湿透。她在校门口撞见昨天来过家里的另外一家媒体的记者,没有说话,也避开了眼神交流。她把车停在门口,跟保安打了声招呼,走了进去。保安跟记者说,他知道谭妙玲,但不常见她来送衣服,“最近来的媒体太多了”。

9点50分,提醒上课的音乐声响起,张家城还在球场上,一分多钟过去,他投了最后一次篮,进了。他拍着球,上台阶,是操场上最后一个消失在教学楼的楼梯处的学生。三楼的摄像机跟着转了方向。

上午第四节是英语课,因为要拍摄,张家城没有上,拍完就直接离开了学校。谭妙玲没想到儿子不到12点就回家了。不一会儿,教英语的叶老师来了。叶老师听张北海和谭妙玲提起过,有一次记者走后,张家城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已经记不起来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叶老师有点担心,想来家里给他做心理疏导。

“不光他,我们都需要做心理疏导了。”张北海对记者说。“你们先对接政府,这样对你们也好对我们也好。”谭妙玲接过记者证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说,“这个我们也不太懂。”

楼上,叶老师跟张家城聊了会儿篮球和抖音。张家城跟叶老师说,自己现在没自由了,媒体“除了我洗澡的时间不跟着我其他的时间都跟着我”。

“我有点心疼这个孩子,那么多记者去打扰他的生活,内容都大同小异,可能有点看剧的心态,但是没办法。”叶老师说。她告诉张家城,“其实记者也很辛苦,他们一大早就过来,晚上又没有休息好,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拍摄了,你也要尊重他们,大家要互相理解,他们也是为了宣传你这种正能量,也不是为了赚钱、博眼球什么的,(动机)是好的”。

面对镜头的张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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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臂

谭妙玲和张北海都是在云浮市高村镇念的中学。谭妙玲1986年生,比张北海小一岁,也低一年级。

20岁时谭妙玲生下儿子张家城。儿子一两岁的时候,谭妙玲去云浮市里打工,做桶装水销售,接电话订单。同样在外打工的张北海一天到晚催她打电话回家,让她问问孩子有没有睡觉,有没有吃饭。这样的生活只持续了两个月,谭妙玲就回了老家。

“我们出去打工的话,孩子就没人带,我们不想把他放在家里让老人带,那和自己带是不同的,所以钱多钱少不是问题,把孩子带好了才行啊。”谭妙玲说。

张家城5岁那年,在家里的油坊玩,右手腕被搅拌机绞进,右臂也被严重烧伤。那天上午,谭妙玲和张北海都不在家,赶上农忙,谭妙玲回老家当帮手了,张北海正在外打工。他们从电话里得知了消息。

家人带着张家城到处寻医,最终仍然没保住他的右臂。他那时候还不懂命运的残酷,反过来安慰父母,叫他们不要哭。他哄谭妙玲开心,“妈,我的手指长出来了,我的手指长出来了”。

张家城到上小学的年龄时,张北海也选择了回老家。他跟妻子说,“如果我出去一年半载才回来,我儿子都不认识我了,有钱有啥用,小孩照顾好,我宁愿苦一点,孩子大了再说”。

张家城的成熟和懂事让夫妻俩感到放心。他不会像镇上别的孩子,一拿到钱就去买东西。家里老人给他钱,他也不要。谭妙玲每个星期给他20块吃早餐的钱,他花的还剩下10多块,到下个星期谭妙玲再给他20块的时候,他就说不要,自己还有。谭妙玲说,你拿着吧,我不会一天天的打给你的,反正你不要乱花就好了。

“我们就是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小孩来照顾的,如果你对他特殊的话,他可能没有今天。”谭妙玲说,“别的孩子可以做到的,我的孩子一样可以做到,只不过时间要比别人长一点。”

叶老师印象里,张家城在班上人缘很好,同学们把他当作平常人一样,有时候自己作为老师,会考虑到他不太方便,多照顾一下,他反倒没什么。班上搞活动时,要搬桌子凳子,叶老师问,谁来帮忙搬一下,张家城第一个冲上来说,“老师我来帮你”。叶老师有点吃惊,心里想,啊?只有一只手怎么搬,这多不好意思。但张家城看起来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2018年7月,高村镇文化站联合镇团委、镇妇联在高村中学篮球场免费举办暑假少儿篮球培训班,张家城报名参加了,从此迷上了篮球。

当时的篮球教练说,只靠单只手的张家城要想带球过人成功,速度必须达到别人的两倍。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张家城像着了魔一样的练习篮球。跟同学打比赛,大家伙都在休息的时候,他除了喝水,手依然不会离开篮球。运球,投篮,运球,投篮……他反复练习这几套动作。

镇上有家快餐店,有的孩子会在那里聚集抽烟、玩手机游戏。张家城的舅舅说,张家城很少去那些地方,“我们叫他去那边喝点东西,他都不去,他要打球。以前我跟他说去云浮市那边玩一下,叫他去肯定去的,现在他也不去了”。

教体育的刘老师很早就发现了张家城的运动天赋。张家城上五年级时,刘老师带他班上的体育课,那时候他连球都抓不稳,也不会投篮的基本动作,但是学的时候“一点就能明白”。

到了六年级,刘老师休产假,等再回来时,她发现这个男孩“整个人都变了“,篮球技术突飞猛进,已经可以抬头挺胸大步向前走了,而以前张家城眼神是怯怯的,不爱讲话。

他的身边聚集起一群喜欢玩篮球的同学,刘老师总能听到大家伙喊他去球场——“家城,过来,过来,开场,开场,开场”。他打篮球鞋带经常会松,五年级的时候都是自己系,到了现在,很多小伙伴会主动说,“家城,你鞋带掉了,我帮你系一下”。

母亲谭妙玲说,过去每次考试,别的家长都问老师孩子的分数,她从来不敢问,因为知道儿子成绩不好。到了去年,她跟儿子说,“你最低必须给我考多少多少分,不然不给你打球了”,结果儿子拿回来的分数还可以,她感觉挺开心的。

与易建联见面合影的张家城(图源自广东宏远俱乐部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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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

篮球为张家城打开了通往外界的那扇门。

今年5月,他在珠海一家球馆观看篮球比赛,中场休息时被邀请上场和专业球员单挑了三个回合,他投进了9个球,获得全胜。

那时候,舅舅只听说张家城要去珠海,头天去,第二天早上回来。人还没到家,他在抖音上发现,一刷全是外甥打球的视频。

6月1日晚上,广东宏远俱乐部总经理朱芳雨转发了视频,称赞他,“这是我见过篮球打得最好的孩子”。易建联随后也转发视频并配文称,“心,永远都会是身体里最强壮的部位”。6月4日上午,NBA球星库里在微博上用英文发出”寻人启事”:“这个孩子是谁?请帮我找找他!坚持下去,不要让别人说你做不到。”

6月7日,张家城接到邀请,去参观了广东宏远俱乐部,跟朱芳雨和易建联合了影。有关部门已经为他完成了广东省青少年运动员的注册工作,他获得了到云浮市中心体校参加系统训练的机会。他可以选择去市里专门学习体育,也可以继续留在高村中学读书。

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伸出左手的五只手指,手上因打球出血后又结了茧。他跟记者说,希望未来能成为专业的篮球运动员,打职业联赛。在另外一家媒体的采访中,他说,喜欢别人称呼他的名字,不喜欢加上“独臂”两个字。

迅速走红后,张家城的抖音账号被挖出,里面记录了他从今年3月起打篮球的日常,如今已经拥有80万粉丝。二十多个视频里,他练球的地方除了村文化广场,还有自家二楼的客厅。

在其中一个视频里,他快速运球朝着贴在门框上方的红纸——他在家中的“篮筐”——跃起投球,那张红纸已经被打烂“开花”,露出的白墙上是篮球砸出的泥印子。这条视频的配文是:“努力一点,堵住别人的嘴,球场上,拿球说话。不行就练,怎么练?玩命。”在另一个视频里,他在一分钟内胯下运球45次:“挑战自我极限!如果你做容易的事,你的生活会很艰难!但如果你做了困难的事,你的生活会很轻松!”

“他现在那个眼神就是可以打败全世界的眼神”,当年的篮球教练评价他。

刘老师是看了新闻后才知道这个学生也玩抖音的。她觉得张家城心里有一个封闭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属于他自己的,外界“入侵”不了。有时候上课,她看到张家城在发呆,叫了两声也不应。“张家城!你在想什么?”她把音量提高,他才回过神来。她发现,他不会向别的小伙伴展示内心的那个世界,但是这不妨碍他在结束思考后,跟同学们疯玩在一起。

刘老师感受到了这段时间张家城的迷茫。媒体的摄像机架在旁边,他上课时有些心不在焉。做心理疏导时,叶老师开玩笑问他,“你一夜红了,开不开心,我也想当网红呢”。张家城说,“刚开始,蹭蹭蹭有那么多人关注我的时候我就很开心,后来慢慢又少了,我又不太开心了”。

刘老师找张家城谈过一次,问他心里怎么想,他不出声。刘老师说,“没关系,你就按照你心里的想法去做,绝对不要因为走红了有心理压力,或者觉得不知道路怎么走了”。

她给他分析,如果不想在这里上学,想去外面发展也可以,但是那意味着要去学着去承受很多东西,“你训练的好,出成绩了,可以参加比赛,那是可以的,但如果训练的不好,出不了成绩,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个社会还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她对媒体表达着担忧。几天前,她刷抖音看到有个广西的人,左手残疾,因为张家城的爆红,他也被媒体“挖了出来”。“家城要接受更高规格的专业训练,接触更多的人,必须去大城市才可以。他是有天分,但是如果他适应不了外面的环境,他心理出问题的话,那怎么办呢?”

张家城的舅舅担心,外甥将来打比赛的希望或许微小,因为他毕竟是单手,比赛时受限太多;另一方面,如果考虑参加残疾运动员篮球赛,他听说,只有轮椅篮球和聋人篮球两项,这两项都不适合张家城。

“说真的,他现在就是球技好一点,精神好一点,”舅舅对媒体说,“但他总归跟别人不一样,我就怕你们报道出来,把他毅力打磨了,没有了。”他还记得村里有个人,断了手臂,32岁了,每天不出屋子。他怕张家城也变成那个样子,总是叫他开心一点,不要在意那么多。这次他也安慰外甥,“你如果不想采访,我们帮你推掉”。

相比未来,家人们更关心张家城的现状。儿子走红以后,被很多人喜欢,这让谭妙玲觉得开心,但她更担忧的,是眼下媒体采访可能会影响到儿子第二天的考试发挥。“成绩是最重要的,你做运动员,你也得把文化课搞好”。

谭妙玲眼里的儿子和“热血”、“励志”这样的词不大沾边,那就是个普通的13岁男孩,“我现在还觉得挺惊讶的,(打篮球)这么小的一件事情,为什么会惊动全国都知道”。

在谭妙玲眼里,儿子一天不打球就“痒”,在家练球时不喜欢别人上楼去看,即使是家人也不行。儿子小的时候爱跟她说话,现在大了就不怎么说了。他觉得女孩子挺烦的,他跟谭妙玲说他不喜欢跟女孩子玩。张家城现在还没有到叛逆期,但谭妙玲很怕他学坏,“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6月10日的下午,高村中学的教学楼里,学生们还在上课时,外面下了一场雨。雨很快就停了,云朵和山峦怀抱着校园,地面留下一处处小小的水洼。将近傍晚6点,张家城还坐在球场的椅子上,这天的采访快接近尾声了。

“你发在抖音上的那些视频,是想要证明什么吗?你想让大家关注你的哪些方面?”记者又抛出一个问题。

“我想要更加努力吧。”少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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