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战争》鄙视至道学宫:高端谎言如何收割韭菜并赋予其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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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虱。浙江大学世界史博士。

独行天下,捕捉时代精神症候,记录时代的“病人”。

上周,在省图书馆,我遇到一位朋友,某省属211大学教授。我们坐下来边喝咖啡,边聊了一会不久前被封的公众号“至道学宫”。作为《货币战争》的忠实信徒,他从来不忘给每一届学生强烈推荐这本“提神醒脑”的好书。

上个月在我发的微信朋友圈跟帖中,他跟我争论不休,坚持认为“美帝亡我之心不死”。

在跟帖中,我问他,美国抗日战争期间为什么援助中国?

他说:“美国那是为了扶持中国,对付日本。”

我继续问,那为什么二战结束,美国会援助日本,帮助日本成长为一个经济大国。

他说,美国那是为了扶持日本,对付中国。

“美国帮助中国打日本,是阴谋。美国帮助日本发展经济,也是阴谋。那请问教授,美国应该怎么做,你才放心?” 面对我的追问,他没有继续回帖。

那一天,他突然用极度鄙视的口气嘲笑起“至道学宫”的粉丝来:“那些人,一辈子不读书、不思考,挺可怜了。” 他脸上洋溢着一副世事皆了然于胸的自信和优越感。

这让我有点意外,甚至想笑。仔细想想,他的优越感似乎又并不奇怪。

我们不妨先看看谎言如何分类。谎言大致分两种:低端谎言和高端谎言。

低端谎言如公众号“至道学宫”炮制的“美国新冠疫情严重到人吃人”,除非是受教育程度低的中老年人,大多数有点智商的人都会嗤之以鼻。这一类谎言低端到连作为伪装的逻辑和论证都扔了,纯粹是赤裸裸地信手捏造“事实”。只要迎合了不思考的人群的仇美情绪,就有人喝彩,有人打赏。

高端谎言如《货币战争》,写作手法高明,文笔流畅,通过绘声绘色地虚构一段阴谋史,揭发国际金融资本大财团如何操纵美国乃至世界经济和政治,控制世界财富的流向与分配,轻而易举收割了大量的高学历“韭菜”。

高端谎言要大范围流行,必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论据”有力;第二,逻辑通畅;第三,叙述简单易懂,便于理解,也便于转述。

作为论证工具,逻辑无所谓真和假,符合逻辑未必代表真实。作为论证材料,论据才是谎言合成的关键元素。用虚假的论据论证出来的谎言,同样可以非常符合逻辑。因此,谎言制造者的重点都放在论据上。

由于《货币战争》洋洋洒洒几十万字,不便于在一篇短文中把它作为可操作的“样本”。于是,本人虚构了以下一段文字,以此剖析《货币战争》式谎言的制造和传播机理:

“某某著名大学实验室通过基因测序发现,非典病毒包含对黄色人种极具攻击性的变异细胞。在北纬2X度,东经12X度的地方,这种细胞特别容易裂变繁殖。而且在体内黄色素居多的黄色人种的肺部非常容易存活,但在白色素居多的白色人种和黑色素居多的黑色人种的肺部却无法存活。

所以,这个病毒极有可能是专门研究出来攻击某个地理区域的黄色人种的。这一区域正好与中国大部分地区重合。美国一直在秘密研究基因武器,而且美国敌视我们,所以,非典极有可能是美国对我们发动的生化战争。”

这段文字先用一连串貌似高端的术语,给非专业人士一个杀威棒,让他们觉得文章的论据非常专业,所以,十分有力。

大多数人都存在思维惰性。他们观察世界,感知现实,更多的是依靠直觉,而非依靠理性。

那段文字中所谓“黄色素”、“白色素”、“黑色素”就是诉诸于人的直觉而虚构的专业术语。“白种人身上白色素多,黄种人身上黄色素多,黑种人身上黑色素多”的说法,对于大多数非专业人士来说,听起来非常专业,而且符合直觉。在这种“专业性”所营造的权威感面前,大多数人都会相信。

以这些“专业论据”作为逻辑起点,文章用流畅平实、简单易懂的叙述,展开符合逻辑、环环相扣的论证。

在得出最终结论——美国的阴谋——之前,另外两个关键“论据”被抛了出来:

一、美国一直在秘密研究基因武器;

二、美国一直敌视中国。

由于是“秘密”,美国是否真的在开展这项研究,大多数人根本无法查证,也懒得查证,甚至想都没想过是否需要查证,就稀里糊涂相信了,并把它当证据。少数人即使心存怀疑,也无法对其进行证伪,因为它是“秘密”。

“美国一直敌视中国”,这个能不能成为证据?我相信,很多中国人会把它当做证据。如果是基于严谨的科学精神,它不能成为证据,因为它是观点,不是事实。两者的区别在于,观点是无法证明的,而事实是可以证明的。

举个例子:张三刚刚买的新自行车丢了。左邻右舍议论纷纷,出现两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李四昨天悄悄进入了张三家的车库,手里拿着撬锁的工具。所以,自行车是他偷的。(“所以”两个字前面描述的是已经观测到的客观事实,而且很多人都看见了。它可以成为证据。)

第二种说法:李四想要新自行车,自己又很小气,不想花钱,所以,只能偷车。(“所以”前面的“想要”、“小气”、“不想”,都是主观看法。你肉眼看不见。你只是觉得它是对的,却无法证明它是对的。李四纵然破开胸膛,也无法证明它是错的。所以,它不能成为证据。)

在这个案件中,“李四想要新自行车”只能作为案件侦查的线索和思路来源,为破案寻找突破口,但是最终不能成为定罪的证据。可惜由于很多中国人的思维习惯,它经常被当做证据。

“你见不得我好,所以,你恨我。”就是中国人最常犯的典型的思维谬误:用一个观点来证明另外一个观点。这就不难理解,在中国历史和现实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诛心之论。

美国是否敌视中国?这完全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认为敌视,我还认为不敌视甚至对中国友好呢。然而,“坏事发生是因为有人在暗中搞鬼”非常符合直觉。由于病毒“未知的来源”引起的恐慌需要安抚,“美国秘密阴谋”这一答案,既能满足直觉,又能让大家恢复安定生活所需要的确定感。思维惰性让很多人相信了它。

综上所述,高端谎言的“证据”普遍具有几个共性:

一、“专业”到你只能仰视,不敢质疑。它符合直觉,你也很难质疑;

二、“秘密”到你根本无法查证;

三、把根本无法证明的动机,如“不愿意”、“内心想”……作为证据。

《货币战争》这一用专业术语包装后再用逻辑编织的“科幻小说”,能被那么多人,尤其是高学历的人,当作权威学术著作,畅销神州,一版再版,奥秘或许就在这里。

高学历人士沦为“韭菜”,归根到底是因为他们没能识破高端谎言微妙的合成机理。在“至道学宫”的粉丝面前,高学历“韭菜”满是优越感,是因为这本书貌似证据充足专业,论证逻辑严密,低学历韭菜普遍“够不着”、读不懂。貌似读懂的高学历“韭菜”们,读了它之后,感觉自己有了重大的发现和满满的收获感。他们能不自信吗?

(图片来自360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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