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一头牛

by 和菜头, at 08 November 2022, tags : 他人 自己 仁人君子 点击纠错 点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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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于合集 #槽边往事2 648个

相声演员郭德纲曾经说过一句名言:“远离不明白任何情况就劝你大度的人,因为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这句话脱胎于一句俗语: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经他人苦,未必有他善。

在疫情之下,这些话反复得到验证。每当有平民百姓身处困境,或隔离在家,或无法就医,在网上发出一点点声响,无论是抱怨还是求助,就有仁人君子立即跳出来教训他们,要顾全大局,要配合防疫,要他们“忍一忍就过去了”,问他们“牺牲一点又怎么了”,警告他们“别被利用”。

而等到这些仁人君子自己出行受阻,网店快递中断,家人无法就医时,他们就不顾大局,跳起来有八丈高,骂声比谁都高,道理比谁都透,情绪比谁都更激动,丝毫不担心自己是否会造成负面影响,更不在意是否这些言辞是否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宽以待己,严以待人,这些仁人君子的那个“仁”里有个“二”,意思是对自己有一套标准,对他人另有一套标准。他人忍受牺牲是应该的,同样的事情却不可以落到自己头上。这就让我觉得很困惑:如果他们当真相信自己教训别人的那一套说辞,那么相同的事情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应该欢欢喜喜领受才对,这样才是言行一致,知行合一,以身证道,不亦快哉。就像是宋末雁荡山的祖元禅师,当蒙元的士兵冲进寺来,刀剑加颈的时候,他修学了一辈子的空性,这时候毫无惧色,欣然吟诗一首:

乾坤无地卓孤筇,

喜得人空法亦空。

珍重大元三尺剑,

电光影里斩春风。

然而,事实上当仁人君子们自家出事的时候,看他们的惊人的弹跳力和喷水量,明显就不相信自己当初所说的那些话。自己做不到,却要别人去做。自己也会做的事,别人做了就要批评。这就证明人并不蠢,就是单纯的坏。当初舌灿烂花,法相庄严,那仅只是因为牵的是邻居家的那头牛。等轮到抓自己家那只鸡时,就立即破口大骂,面目狰狞。

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有一句话,在中文互联网上被无数人复诵,时间超过二十年。这句话是这么说的:首先要善良,其次是诚实,再其次是永远不要互相遗忘。正因为有些人不善良,加上不诚实,所以才会无视和否认别人遭受的苦难。也正因为这样,当苦难如同业报一样落到他们自己头上时,会让人由衷地感觉到欢喜,几乎因为这种欢喜而坏了自己几十年的修行—无论如何,不应该随喜他人的苦难,这是破戒的行为。

最近十年以来,中文互联网上指责受害者,批评苦难者,苛责求助者已经变成一种风气。从批判“你穷你有理”,到现在的“没事你出门出城出省干什么”,流风所至,满地鸡毛。这种强烈的声浪背后,其实是一种古怪的弱者心态。弱者批评更弱者,于是自我感觉就是个强者。病人批评重病者,于是自我感觉身康体健。失败者批评谷底者,于是自我感觉更接近成功。在这种心态的控制下,宝贵的同情心、同理心消失不见,人和人之间变得更加隔膜,剩下的只有大片的沉默。

所以,只有当弱者变得衰微,病者变得垂危,失败者堕入谷底时,大概才会意识到自己并不特别,身上也没有金钟罩铁布衫丹书铁券。当初踏亵他人时觉得自己是风,他人是草,草见了风就要伏倒。如今大风临身,才醒悟过来自己原来也不过是一根稗草,见风就倒,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有助于恢复人性,恢复同理心,恢复对他人处境的理解和同情。

远离雷击,安心养牛,那我觉得这反倒是一件好事。

标题:《荷塘》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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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话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 荷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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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菜头的小肉手

Stable Diffu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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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派,这张怎么样?是不是可以考虑收在书里做插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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