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普通家庭被癌症击中

by 看客, at 12 March 2023, tags : 小饼 看客 时候 摔跤 点击纠错 点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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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患癌之后,**我感觉妈妈快要失恋了

电影《百元之恋》讲了一个关于非典型的“热血”故事:32岁的女主没有工作,一直赖在家里啃老,被排挤出家门后,她去百元超市做了店员,还爱上了隔壁健身房里的拳击手。故事的最后,她也站上了拳击比赛的擂台,但她没有赢得那场比赛,也没有赢得爱情,她只是赢回了自己价值。

女生小饼有过类似的经历。大约在4年前的一场拳击课上,她被老师一个帅气的过肩摔动作深深迷住了,从此立志要成为一名顶级摔跤手。不得不说,她确实很有天赋,在去年北京的一场柔术公开赛上,她报名参加了女子55公斤比赛,并最终拿回一枚铜牌。

小饼说这是自己的“愚勇”——“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我们就先试一试。”但就在小饼即将跨入30岁的门槛之际,生活突然给了她一记“过肩摔”:她收到了父亲的病危通知,家庭的压力一下子扣在这个94年的年轻人身上,让她突然对“衰老”有了切身体会。

(点击上方视频,即可观看)

面对坍塌的生活,还可以凭借一腔“愚勇”向前冲吗?和小饼的对话,或许能给我们一点启发。

** 年龄与衰老**

看客:你最初听到30岁这个数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小饼:我的感觉,30岁,说“人到中年”好像没有那么中年感,但刚要迈入这个门槛还是会有点忐忑,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前两年去了一趟上海交大,当时我的朋友在那边读研究生,她问我一走进校园是什么感觉,我说嫉妒,这些年轻人太多了。一方面我很嫉妒那些年轻人,但是一方面我又在心里告诉自己没有人永远年轻,就想着大家早晚都得老,所以又有一些平衡。

看客:你会羡慕那些年轻人的什么?

小饼:年轻确实有很多的可能,比如说21岁和29岁,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和机遇也是完全不一样的。还有一些我想做的事情,它恰恰需要从很小就去做准备,所以我很羡慕那些年轻人。

从外表上看,小饼一点也不像快三十的样子

看客:这个你最想做的事情指的是什么?

小饼:前一阵我想过,就是要能生个小孩,从小把他培养成摔跤手,好像也是很不错的一件事情。但很快我就觉得这样不行,这是我把我未完成的事情投射到别人的身上了,很恐怖,而且我也暂时还没有生育的打算。

所以我就想如果再有一次机会的话,我愿意从很小,五六岁时候就开始学摔跤,我想去参加很多国际的比赛,奥运会什么的,我觉得我能行。

现在主要我家里出现了一些状况,我的父亲在去年6月份的时候,确诊了肝癌晚期。我会感觉到每次一靠近他的时候,我都会衰老得特别严重,满目愁容,满脸写了一个“老”字的这种。

看客:当时得知爸爸生病的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小饼:那天应该是6月20多号的一个傍晚,大概5点左右。那是我居家隔离的最后一天,码还是黄的,我就在沙发上玩俄罗斯方块的时候,看到我妈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大概20秒左右。我想应该没有什么急事,有急事会给我打电话,我就没有第一时间去听。等我玩完,去拿手机去听这条语音,把我吓坏了。

我妈就是用比较虚弱和颤抖的声音跟我说,我爸爸确诊癌症了,现在在医院进行治疗。当时听她的语气,我觉得我爸可能很快就会离开我了。

其实关于我爸会生病的这件事情,我在脑海里预演了很多年,包括我有的时候也跟我弟弟去说这件事情,就是我不希望那一天突然来临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所措,但是这个事情来的时候依然是很大冲击。

后来我也在自己的小日记本上有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从我听那一条语音的一刻开始完全变了。

看客:听到之后你立刻就往家里赶?

小饼:对。因为我上一个春节也没有回家,我脑海里关于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都很模糊,所以第二天就买飞机票回去了。

我还记得我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挺难熬的,又很悲痛,又很无措,感觉要失去爸爸了,那种心情太复杂了,我感觉这辈子不想体会到第二次。

看客:那你当时回去照顾父亲,大概在家都做了什么?

小饼:我在老家待了可能有两个礼拜那么久。

第一周就是做一些比较外围的事情,比如帮我妈买东西,或者是给他们买一些好吃的饭菜这样,因为一个病人只能有一个陪护。然后后面的一周是因为我妈要回老家看他们之前做的大棚,她就回老家了,把我轮换到住院部去陪护我爸爸。

我现在印象很深的还是第一天去医院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应该是从14楼坐电梯下来,电梯那人很多,所以我在那等了很久。电梯打开后其实还有一段距离,我就看他们两个慢慢走过来。

我记得我妈当时还穿着一件我给她买的衣服,好像是偏红色的,因为我妈是一个比较迷信的人,她的衣服大部分都是红色,比较喜庆。然后我爸非常瘦,他之前应该有120斤,那个时候只有98斤。能感觉到病痛给他身心造成很大的影响,让他体重直接下降,身形也比较佝偻。原本他大概有1米75这么高,但现在都和我差不多了。

在北京看完病后,家里决定斥巨资换一台液晶大彩电

看客:那你对爸爸的病,期望是怎样?

小饼:我去看了很多资料,野生的也好,非常专业的也好,都看了。我知道了肝原来是一个可以再生的东西,就是我把我的肝割给我的父亲,我还可以再长一个。我那时候就一直在想,我要把我的肝换给我的父亲,我就一直在心里默默的去想,一定要让我们配对成功,哪知道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虽然我们一直抱着非常积极的一个态度去治疗,包括所有的医生给的反馈都是目前还不错,但是换肝这个事情不太可能,因为我爸的肝癌是很晚期,可能换肝会有排异的应,再加上会让他的肿瘤很大,有可能患上之后三四个月会再次就感染上,所以就不太建议。

所以当每次治疗得非常好的时候,我都感觉信心满满,想着也许可以活一个5年、10年、20年或者换肝,我们就把这个东西给治愈了。但是现实是,每次得到的反馈大概1~2年,两年都是一个很少听到的数字,一般医生都会跟我说差不多一年这样。

看客:关于病情你有跟你父亲聊过吗?

小饼:他以为自己可能是一个肝硬化之类的东西,我们一开始都是这样跟他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没有直接跟他说这个事情,这是我和我妈达成的某种默契。但是我们每次去看病都是看的肿瘤科,所以我到现在也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病情。

看客:那现在你们接受的是怎样的治疗安排?

小饼:会定期的来北京做一些治疗。我们老家的小县城是肯定不行的,小县城的治疗条件实在太有限了,但可以到我们的地级市去治疗。

地级市的话就面临着一个问题,就是他们老两口去了,谁来帮他们解决就医的其他事情?我妈她既不会在手机上挂号,也无法很顺利地用微信去支付这些东西,所以是需要有一个人陪在身边的,最终还是会建议他们到北京这边来。

但是我觉得定期来北京,对我爸妈来说都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因为从我们小镇上到北京,可能早上8点坐车,你到下午四五点才能到达,而且中途要换乘,非常折腾。他们两个已经快到60岁了,之前也根本没有接触过动车、高铁、互联网买票这些,所以都非常生疏。

** 女儿与爸爸**

看客:有没有考虑请一个陪诊师,或许可以帮你分担些这方面的压力?

小饼:我可以,但是还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我妈会觉得我自己有女儿有儿子,为什么要去租一个其他人。而且我作为女儿的话,我让我妈去租一个其他人,这也是我自己会觉得心里很过意不去的地方。

虽然花钱去办事可能更方便一点,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就是很复杂,不光是钱的一个问问题,还有一个作为女儿的最后一个责任。

看客:你在照顾爸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吗?

小饼: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太多了,这让我觉得人生病或者是病到接近失能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

我爸是一个非常体面的人。他是一个木工,在我们镇子上是比较出名的,他很有那种追求,但是在他手术之后,他身体发着高烧,根本无法照顾自己。他还会经常弄脏一些东西,但他又很爱面子,再加上我们之间的沟通之前就很少就不太多,所以就会导致他不太想让我去帮他去清理。

我本来以为住院的时候就我们两个人,然后我爸又病的比较严重,可能是父女之间比较掏心的一次经历或者陪伴,但我爸说的很少。

但他说了一个点让我觉得很难受:他经常会在睡觉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锁住,剧痛痛到他无法动弹。他之前一直是在做一些卖力气、卖手艺的活,他很能吃苦忍痛能力也非常强,但是他说的那种被锁住的那种疼,还是会让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后来又过了两天,去看他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一束花。其实我以前从来没有给他买过花,但是听我妈说她在病房里比较急躁,我就觉得希望能多做一点事情,给他传达一下爱意。

小时候一家三口的合影,爸爸生病后,小饼甚至对拍照这件事有一点抵触

看客:你从小对于爸爸的印象是怎样的?

小饼:我对我爸的印象嘛,感觉他不是很清醒。

我们家的酒瓶子总会突然出现在某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比如说衣柜里或者是厕所,或者是过年的时候供桌会放一瓶白酒。你以为那是白酒,等你收走的时候,你发现那里是水,酒已经被喝了,我爸喝酒已经喝到这种程度,他去小卖店去赊账去喝。我觉得我们家的人基本上都是在找他的路上,或者是在等他回家。

有的时候我问我妈,我爸是不是又喝酒了?我妈说没有,我每次都很诧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妈陪伴在我爸身边30多年,她都不能一眼识别出来我爸已经进入一个醉酒的状态了。

看客:那爸爸生病后,你们父女之间的相处有改变吗?

小饼:不会。我前几天还听到他偷偷骂我,这要是他身体好的时候,他下一步该过来打我了。(笑)

我觉得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他造成的,他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快到60岁一直活在酒精里面,他是需要心理援助的。但是我现在是肯定帮不了他,他那个时候对心理的这方面的普及肯定也是不够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就一直活到了现在。

看客:也就是说,现在即使父亲是一个病人,他也是以强者的姿态对待你吗?

小饼:没有强者、弱者,永远是父亲和女儿。我有的时候也会有一点脾气或者什么的,但是每次发完脾气自己心里真的太难受了。

看客:那他对你妈妈的态度会有所改善吗?

小饼:也不会。不过至少他现在是清醒的,这一方面是有改善的。虽然他对我妈说话有的时候还是比较不耐烦,但是他也给我妈更多的关怀,那种关怀是我们作为子女看不到的,是属于他们两个的。

今年正月十五的时候,那天我在去朋友家吃饭的路上,然后看到北京的月亮非常的圆,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下午我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她其实不太会使用微信,但她偶尔会给我发发照片,下午给我发的照片是她在山上去捡掉落的树枝,她要拿回家烧,然后也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她现在心情非常好,在和我爸出来锻炼身体。

看到那轮月亮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到了下午妈妈给我发的这条微信,我当时心里非常失落,我觉得我都要哭了。我当时就有一个想法,我觉得我妈快快要失恋了。

我妈终于过上了她想要过的那种生活,跟一个清醒的我的爸在一起生活,虽然她需要付出极大的精力去照顾我爸,但她愿意,并且她现在很快乐,但是这样的日子就是屈指可数,过一天少一天,我觉得很难过。

为人子女好不容易,有的时候我会有一种比较恶毒的想法,就是想着我不就是比别人早经历了吗,这样想想大家都会经历这种事情又觉得没有那么孤单。

看客:你现在有没有为最后的时刻做过一些准备?

小饼:有过。我想的最多的就是关于他的葬礼,但是我在脑子里偷偷想,我也从来没跟我妈说过。

因为农村的那种葬礼是非常喧哗的。我想到我小时候仅有的几次参加葬礼,那种感觉是挺奇怪的。到时候很多亲戚又会来到家里面,又有很多宽慰的眼神和安慰的话语,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去接纳他们。

奖牌与皱纹

看客:突然遇到家人重病,你怎么去进行情绪的管理?

小饼:最开始的时候,我在的就是稳定住我生活的框架,因为我觉得我生活已经坍塌了,所以我努力让自己正常的工作,正常的吃饭。

最近我有朋友会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瘦,因为我之前大概有120斤,我现在应该就106差不多。其实从进医院照顾我爸开始,我就吃不下饭,到现在也是不太能吃得下饭,果然少吃就会瘦。

看客:最近有在做什么事情来转移一下注意力吗?

小饼:有空的时候我会去上摔跤课。大概在18年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单薄的,想去找一个拳击俱乐部去简单地练习一下,我就找了一个私教。老师给我演示了一个过肩摔的动作,他一下就把我摔倒了。然后我突然间对这个东西很沉迷,然后接下来那堂课其他的时间我都是在练过肩摔,就是生生的把一堂泰拳课上成了一个摔跤课,之后我就感觉我好喜欢摔跤这个项目。

在格斗中,小饼能畅快体验到“做自己”的快乐

看客:在摔跤这类运动里,你要把对方狠狠摔在地上,这种暴力的斗争方式会让你觉得难接受吗?

小饼:没有,可能是因为从小就生长在一个对抗的环境里,需要面对环境中的一些暴力因素,所以我会比别人更快速地融入到这种对抗的氛围里,我非常清楚摔跤是什么,缠斗是什么。而且摔跤还有老师,还有规则,还有保护你的东西,往前冲就是了。

看客:摔跤哪一点让你着迷?

小饼:我觉得首先是“无”,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无”。这个词我非常喜欢。

不管是摔跤还是拳击还是柔术,只要参与到跟人的那种对抗当中,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想怎么去破这个局——对手有这样的一个动作,你要怎么去化解它?你就完全没有心思去想周遭其他的事情,包括你生活中遇到的事情,或人生中遇到事情没有,你达到了一个无的状态,那种东西感觉有点像那种心流或者是一种禅定的时刻,我特别着迷。

第一次参加柔术比赛 以摔跤打入失败正在尝试的小饼

看客:那摔跤带给了你哪些成就感?

小饼:我觉得去做摔跤或者是去练柔术什么的,它都能让我成为我。但是我去照顾家里或者是干嘛,我成为了女儿,对,我无法成为我自己。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会觉得大家都在抢夺我的时间,我觉得时间这个东西要比钱宝贵的多得多得多,所以很难受。

比较开心的是在去年的应该是10月末,我不自量力地报名了北京的一个柔术公开赛,准备了足足有7天,结果喜提了一块铜牌。实力的差距肯定有,但是我非常鼓励大家去用我这种愚勇去面对一些事情,我觉得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我们就或许先试一试。

看客:你跟父母分享过这些摔跤故事吗?

小饼:有,我有的时候觉得他们的日子是不是太苦了,是不是缺少一些积极向上、有生命力的东西,然后我就想着要不然给他们看看我训练的视频,结果我发现他们其实毫不在意。他们看过我对抗的视频,多数会说“弄这玩意干啥”之类的质疑,我能理解,但并不太接受,久而久之我知道关于训练这方面确实是我的“私人领域”了。

看客:假如说没有爸爸生病的事情,29岁的你还会对未来会有这么的焦虑吗?

小饼:会诶,我有一天照镜子突然发现,自己眼角有皱纹了,于是从此对护肤开始有点上心了。(不是)

说出我的故事,其实只是想提出一个可供参考的“样本”,关于30岁之后会如何发展我不太确定。也许在空闲的时间,我会继续投身训练,感受“无”带给我的快乐,但至少有一点我很明确“坚韧出奇迹,时间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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