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600多公里外,我在县城医院抗疫

by 程南意, at 02 February 2020, tags : 口罩 Nbsp 发热 患者 诊室 医生 护士 门诊

- 疫 情 之 下 -

直到1月27日,我院发出接受社会捐赠的公告时,我才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们,也没有防护物资了。年初一晚上去支援的我,在桌子边看见的防护用具,就是余下的所有物品。

2020年1月25日,年初一下午,我接到护士长通知,晚上去发热门诊支援大夜班。此时,距离武汉新型冠状病毒疫情爆发一个星期左右,市里刚刚通报发现确诊病例4例。

我所供职的医院,在武汉往东600多公里的县城里,是这座不大的县级地区唯一一所公立二甲医院,承担着全县的疾病防治工作。

1月21日,年二十七,武汉疫情开始在网上发酵,省里已经有确诊案例,铺天盖地的消息传来,让人心神不宁。

1月22日,年二十八,我接到通知,作为应急小分队成员,我的手机需要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

没有人想到这次疫情会迅速发展到难以控制的状态。早在前一个星期,科里同事还在商量过年排班的问题,两名刚刚新婚的同事不凑巧地排到了年三十的夜班,捶胸顿足哀叹自己运气不好,但也只能咬牙调整与家人团聚的时间,按时到科室接班。

初一下午接到通知时,我正在上白班。放下电话后,我迅速与同事交班,同事得知我夜里要去支援发热门诊,叮嘱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下班前,我绕去独立在住院部外的感染科,为晚上工作提前做好准备。

感染科设在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里,与住院部隔开一条河,很多戴着口罩的人朝着发热门诊的方向走去。在发热门诊诊室门口,一名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手套和护目镜的护士正喊着患者名字,安排就诊。诊室内,两名“全副武装”的医生正在看诊。

我挤上前,护士正好在喊一个名字,她问我:“是你吗?”我说不是,“我是晚上来支援夜班的护士,我该在哪里换衣服?”她急忙起身,领着我往里走,让我沿着楼梯去二楼,“找护士长。”

在二楼护士站,我没见到感染科护士长,倒是看到了护理部主任。主任只戴了一层口罩,见我去了,连忙让来支援白班的康复科护士长领我去认路。护士长带着我认了一遍路,送我出门时还不忘叮嘱我,这段时间病人多,晚上一定要穿好防护措施,千万保护好自己。

在回去的路上,络绎不绝的戴着口罩的人群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我远远望着发热门诊前源源不断的人流,心里终于一沉,情绪瞬间低落。

疫情爆发后,我抱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危险真的就在身边。

2

发热门诊刚开诊的时候,医护都是感染科的人,一天下来,接诊量大到出乎想象,值班医生超过30个小时未合眼,医院紧急从各个科室调动人手支援感染科。

护士长在群里发信息:新型冠状病毒比我们想象中要严重,我们需要随时待命,听从组织安排,我科已经出了第一波支援的护士,下面还有一场持久战,后续若再调人,是备班去还是个人积极报名?

备班是为了防止各班出现紧急情况需要支援时第一梯队的人选,通常白班的备班是大夜班护士,夜班的备班是下夜班休息的护士。

我在群里说:“就我去吧,我单身,没负担,心理素质也还行。”质控护师晓燕说:“不可能,你都已经去过了,下一个我去。”小陶说:“你回来后好好休息,后面我们去。”小林说:“我去吧,你们有孩子的往后靠靠。”小君说:“你们没孩子的才往后靠靠,我去。”

闹得都快翻天了,最后护士长拍了板,短期先备班去,若是长期,她再选人,让我们都服从安排。

另一个群里,主任发来一段聊天记录,是科里的贝医生主动请缨去发热门诊支援,在值完年初二住院部的这一轮班后,就要驻扎在医院,随时听从调遣。

贝医生去支援,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在科室以脾气好著称,经常有病患大老远跑来找他看病。有一位五保户老人,只要贝医生帮他治病,他说贝医生人好,为病人着想,解释得还详细,他帮自己看病放心。在护士群里,贝医生也很受欢迎。小君说:“我第一个夜班时特别忙,贝医生还帮我给病人量体温。”

贝医生在群里说,后续科里的值班只有大家辛苦一点了,科里本来就缺人,这下更缺了。不用面对面,群里的气氛都让人感觉有些凝重,贝医生开了个玩笑:我会想大家的,要等我回来啊。

小君迅速在下面回复: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食堂的蛋炒饭。小陶调侃:不加肉的蛋炒饭贝医生不吃。气氛刚刚活跃起来,有人紧跟着发了一句:那不知道下个月底还吃不吃的到啊。

群里瞬间凝固,半天没人回复,我想了想,回了一个“等你回来”,底下瞬间被“等你回来”刷屏。我放下手机,抓紧时间休息。

为了不耽误接班,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感染科。

半夜三更,冷风裹着细雨,在这冰凉的夜里淅淅沥沥地落下,显得格外清冷。我穿着雨披,戴着硕大的头盔,沿着下午探好的路径直到了更衣室。换上护士服的时候,出门前为了保暖贴上的暖宝宝掉在了地上,我纠结半天,还是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护士站里,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士正在交班,她们给了我一套防护服,让我穿好后到楼下门诊去拿口罩。

我问她们,穿了防护服是不是不能上厕所。她们说,没法上。我面带纠结,那怎么办。她们说,穿衣服之前先上一次厕所,穿上后只能憋着,下班后再上。按她们的说法,不吃不喝憋八个小时到下班,应该不会太困难。我只有照做。

下楼后,诊室里灯火通明,依旧有很多患者排队,让人欣慰的是,几乎所有人都戴了口罩。

值班医生在耐心问诊,护士在门口登记患者的详细信息,包括具体住址、身份证号和发热日期,有无武汉旅居史或者人员接触史成了信息采纳的重中之重。 

小夜班护士正在安排患者就诊顺序,包裹得严实,我也认不得是谁,就凑到她跟前说:我是来接班的。她抬起头,我看见她的护目镜里被蒙上了一层白雾,有细小的水滴聚集淌落在一边。她说:到十二点了呀,时间真快,你快来,我给你口罩。

我当时还戴着普通的医用口罩,她急急忙忙领我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从上层柜子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下层锁上的抽屉,当着我的面数了两遍放置在里面的N95口罩,“数量有限,要班班交接,给谁都要登记。”

她递给我一个,当着面用笔写下我的名字,再写下数量。一旁的桌子上放了几套防护服,还有一次性帽子、鞋套,整齐摆放在凳子上,“这里有手套、帽子、鞋套、防护服,可以用。”

点完物品,我戴好口罩和护目镜,跟着她又回到诊室,“你就负责收集病人资料,询问基本病史,安排病人就诊顺序,若有留观病人,打这个电话。”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交待完毕,她拿起登记本往隔壁走,“排队的人太多,刚才有个发热的病人觉得等的时间太长,自己走了,我要打电话把他喊回来。”

我在诊室等了半晌,她抱着登记本回来了,又递给我一张纸,“他不肯回来。我把名字、电话记下来了,你明天跟白班交班,一定要追踪他的情况。”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她挥手跟我再见,“我要赶快去上厕所,拜拜,我先走了。”

4

诊室里不比白天那样喧闹,排队的发热患者多数聚集在门口,时不时来翻一下摞成摞的病历,算算还有多久能轮得到自己。

整个人封闭在防护服和护目镜之后,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雾气将眼镜镀上一层白雾,眼前朦胧一片,我艰难地从窄小的清晰之处辨认眼前的患者,帮助他们算着等候时间,安排新来的患者在外等候。

时间并不好把握。有一次,我算着前面的患者大概还有2分钟结束,便喊了下一名患者的名字。后面的患者在等候的时候,前几个化验了血和拍了胸片的患者又插进来复诊,一群人将医生围得水泄不通,以致后面的患者又等了十多分钟。

后来我吸取经验,将复诊患者的化验单收在手中,跟初诊患者一起交叉喊号,诊室里瞬间空出来一块地方。一旦有患者往里走,我都跟他们说,在外面通风的地方等吧,诊室里人多,危险系数更高。他们都会自觉退出去。

也有想提前看诊的病人。有位60多岁的大伯从门外到门内进进出出好几遍,五分钟内翻了病历本三次,犹豫半晌终于开口提出,能不能提前给他的老伴看一下。老人缩坐在走廊的座椅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带着棉纱口罩。我翻开她的病历,右上角记录下了她在急诊量的体温:38.8℃。

经过询问,我得知老人有高血压和慢性支气管炎等病史,今日晚上七点多在家里自觉浑身无力,一摸额头像是发热,这才赶紧送了过来。到了急诊,护士一量发热,就让她先来这边排查,两人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有些为难,围在诊室等待的病人,都有或高或低的发热情况,且等待时间都很长。再三考虑后,我给老人复测了体温,并跟她交谈几句确定老人精神尚可,于是决定请她再等待一会。老人通情达理,有些窘迫地跟我说“谢谢”。

老人之前还排着四名患者,二十分钟后,医生即将看诊老人时,一名年轻患者复查后拿着报告单进入了诊室。我与他商量,能否让老人先看诊,年轻人非常爽快地答应了,退到了门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口等待的病人数在缓慢减少,我发现,赶来看病的患者当中,70%都是40岁之下的中青年人,且普遍低烧,基本不超过38℃。登记时询问有无武汉旅居史或有无接触过相关人员时,都非常迅速给予回答,配合度非常高。

有陪同的家属与我交谈,神秘兮兮压低嗓音,问我县里面有没有发现确诊病例。当时我并不知晓就在当天上午,我院发现了一名高度疑似病例,已经送往了市内定点医院,便跟他摇摇头,表示暂时没听说。他笑着跟身边的妻子说,家里还是很安全的。

不止是他,身边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疫情刚刚开始蔓延的时候,都认为家里是安全的。

5

1月21日,年二十七,我和从外地回来的朋友聚会,几人聊起武汉的肺炎,都是一脸轻松。我们坚信家乡是一片净土,03年的非典,14年的禽流感,都没有发病病例,没道理今年就有。

年二十八,在接到要求我24小时备班的电话后,我和她们发信息:还是注意点吧,医院要求我随时待命了。

青青上街去买口罩,跑了三家店买到20枚。她在群里说:现在口罩都抢不到了,医院里有口罩吗?

医院里口罩供应更紧张。由于感染科和急诊科物品用量大增,供应室优先提供给一线科室,住院部只能靠库存支撑。护士长从年初一开始,每天给上班的人员发口罩,一只都不能浪费。

从“口罩断货了”的消息在各个群内疯转,到“谁知道哪里能买到酒精”的信息出现,仅仅隔了24小时。1月23日,武汉封城的消息如炸雷一般响在耳边,有人发消息称,大润发已经被搬空了,米、面、油都没有了,连方便面都是整箱整箱往购物车里装。

我问母亲:家里还有米有菜吗?母亲说:多得是,够你吃一个月。我稍稍放下心来,下班后,没忍住好奇,去了趟小区门口的超市,发现员工正一袋一袋往店里搬大米,货架上也是满满当当,这才彻底安心。

1月26日,年初二,市里发布了确诊病人的详细情况,我这才知晓县里已经有一例了,同时又从主任口中得知,病人是从武汉回来的务工人员,CT影像一扫出来就基本确认,直接被隔离在检查室内。好在他进入医院后没碰到别的人,唯一可能被感染的接诊医生已经被隔离了。

不同的微信群内,时不时有某个小区被整体隔离的消息爆出,对照着官方发布确诊病例的信息,每一条都是真的。

关注官方消息成了我每日必做的事情,但却没有真切的紧张感受。直到朋友圈疯传一张“确诊病人在21日去逛了金鹰”的官方图片时,我这才实实在在慌了神,努力回想着自己最近一次去金鹰是在哪一天。确保自己没有被传染的可能性后,我决定彻底贯彻医院、家两点一线的方针,养精蓄锐。

朋友圈内不停有人转发钟南山院士的倡议,提醒大家春节期间不要串门,不要聚餐。朋友李李独自从上海回家看爸妈,在微信群里被我们骂得狗血淋头,拒绝出门与她相见,在家凄惨度过两天没有奶茶和米线的日子后,连夜赶回了上海。

1月27日,年初三,县里各个小区开始封门,社区干部和物业工作人员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戴着口罩,在唯一开放的大门前,登记每辆进出的车辆,劝说每个人都戴上口罩。

父亲每日需到祖父家做饭,回家时习惯进入超市买点蔬菜。从年三十开始,我一直让他戴口罩出门,他反而振振有词说我大惊小怪。年初三回家后,他一副吃瘪的样子,声情并茂地讲诉了超市工作人员拒绝他入内的场景。我心情大好,笑了五分钟,给了他一只口罩,叮嘱他每日出门一定要戴,“不然小区都不给你进。”

科室里的张老师,原本每年年初四都要请家人吃饭,之前她想要跟我换班,“若是你初四休息就帮我上个班。”我等到初五上班时碰见她才想起来这件事,急忙去问她。张老师说,初二那天就将订的酒席退掉了,定金全退,饭店亏完了,都在门口卖菜了。

初五那天,同事小陈开车回乡镇上的娘家去拿冻排骨,在小区门口被拦了下来,她马上说:我不进去。她将车掉头在路口等着,父亲骑着小电瓶将排骨送了出来。

从县城到乡下,自觉呆在家中已经成为人们最新的道德规范,不给国家添乱也成了最新的道德标准。从21日那天逛街,街上几乎无人戴口罩到现在几乎全员戴口罩,转变只有短短几天时间。

-6 -

自1月23日开始,武汉多家医院向社会发布求援信息,请求援助。我打开链接后发现,武汉一线医务人员几乎所有必备的物质库存都告急,很难想象是什么支撑着他们挣扎在病房内。

直到1月27日,我院发出接受社会捐赠的公告时,我才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们,也没有防护物资了。年初一晚上去支援的我,在桌子边看见的防护用具,就是余下的所有物品。

由于没有防护服,贝医生只带着口罩与帽子,坐完了年初三一天的班。回病房后心有余悸,庆幸今日没有疑似病例,勉强躲过一劫。

说不害怕是假的,说不辛苦也是假的。

年初一夜里,在发热门诊值班的医生,是感染科的住院医师,姓容。从发热门诊刚刚开诊就坚守在岗位上,病房门诊两头兼顾,精力与体力都达到极致。

凌晨六点十五分,她看完最后一名发热患者,趴在桌子上好一会才撑着起身。从前一天晚上六点接班开始,她就没有挪动过位置,闷在防护服里那么长时间,一直不停地在电脑上开具医嘱,到后半夜,她几乎将脸凑在屏幕上,才能看清楚跳出来的汉字。

初二早上,当接班的同事出现在门口,我几乎欣喜若狂,飞速交接完毕后,第一时间去了厕所。

只有经历过一次之后,我才更能体会远在武汉的同行们,身处在怎样的炼狱里面,经受着怎样的折磨。

时至今日,越来越多的援鄂医疗队进驻武汉医院,替换下早已筋疲力尽的前线医务人员。虽身处千里之外,但同抗病毒的心情不变,1月28日,我在按满了鲜红指印的“请战书”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份,期望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若是真的抽中了你,你怕吗?

怕,也不怕。谁都怕死,这是人之常情,但理智告诉我不用怕,因为我的身后有全国的力量在支撑。

那去吗?

肯定去。往小往大了说,都去。

往小了怎么说?

职责所在,性命相系。

往大了呢?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文中出现人物均为化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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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有趣的人,读书、旅行、写故事。//

作者 | 程南意,青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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